“那你就是孝子。”
“我要是真折寿了,你给我烧纸。”
沈砚行没接话。他看了何小满一眼,把那半块干粮又掰了一块给他。
“放心,你折不了寿。我欠你的。”
同一夜,药阁库房。
苏晚泠的禁令下来之后,沈砚璃再没碰过第三层架子。她只是每天码药、晒药、碾药,乖得不能再乖。
可玉牌不听她的。
入夜,她坐在库房门口的小杌子上择药草,衣襟底下那块白玉牌又颤起来。一下,一下,往脚底下钻,隔三息一下,跟拿锤子凿地似的。
她没动。她假装挑拣药草,把一根断了的药梗捋直,又捋第二根。一边捋,一边数玉牌震的节拍。
一息,两息,三息。震。
她数了一炷香。玉牌一共震了四十七下,每一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库房正中的青砖底下。
沈砚璃把药草放下,起身,走到库房门口,弯腰系了系鞋带。她没进库房,只是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了一眼。
第三层架子,靠墙那侧,苏晚泠抹过的地方,落了一层薄灰。灰很匀,没有人动过。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走过廊柱的时候,她伸出手,在柱子上摸了一下。指尖在青砖墙缝里抠下一小块土,捏碎了,放进袖口。
回到住处,她把那块土放在灯下看了很久。土是夯实的,颜色比别处深,夹着一层细碎的灰白粉末。
灰白粉末,是骨粉。
她爹烧窑的时候,她在窑边见过。人骨头烧透了,就是这个颜色。
她想起爹说这句话时的样子。爹坐在窑口,火光映着半边脸,说:璃儿,人这一辈子,最后都是一捧灰。
她那时候小,不懂。她问爹:那你还烧窑?
爹说:烧窑是给人烧碗,烧骨是给阎王烧饭。爹只烧碗。
她那时候笑了。她现在笑不出来。
药阁的库房底下,有灰。是阎王烧的饭。
沈砚璃把那块土收进枕下,吹熄灯,躺下。黑暗里,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哥哥在查丹房。她在查药阁。名册上的朱笔,玉牌底下的骨粉,中间隔着的,是一座炉子。
她翻了个身,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炉胎,不是圣女,是祭品。
枕下那块土硌着后脑。她没挪开。
黑暗里,她数着玉牌的震。一下,两下。
她在心里说:哥哥,再等等。
第二天一早,何小满在柴垛后头找到沈砚行。
“沈哥,名册我看了一眼。”他压低嗓子,“中间那几页,页码边上有一道细痕,用浆糊粘回去的,浆糊比纸旧。”
“粘了几页?”
“看不出。那道痕,横着跨了三四页。”
沈砚行蹲在地上,手指在土里慢慢划着,没说话。
“还有,”何小满咽了口唾沫,“我看见一页上,有个名字被朱笔划掉了。划得很重,墨都渗过纸背了。”
“什么名字?”
“没看清。”何小满说,“就看见划掉的那行,旁边写着两个字,也是朱笔。”
“什么字?”
“炉胎。”
沈砚行的手指,在土里停住了。
他想起玄清执在他妹妹那一页批下的那两个字,墨迹浓得渗过纸背。他想起赵满仓袖口里那块深褐色的药渣,想起篓底那层暗红的粘液,想起药阁门口那盏从不熄灭的黑灯。
名册被撕过,又粘回去。划掉的名字,旁边批着“炉胎”。
他明白了一件事:这宗门的名册,不是记人的,是记死的。
他数过,名册上一页,能写六十个名字。撕掉的那几页,少说两百个。
两百条命,撕下来,粘回去,就当没发生过。
他妹妹的名字,也在那本册子上。一笔一划,朱笔批注。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小满,今晚你还去送饭。”
“还去?”何小满的脸白了,“那老狐狸昨天差点看穿我!”
“你去,不问名册了。”沈砚行说,“你只帮我记一件事:名册那本子,边角卷不卷,案上有没有压过什么东西。”
“记这个干什么?”
“我要知道,那本名册,是不是被人从别处挪来的。”沈砚行说,“挪过的东西,底下的灰,会留下印子。”
何小满张了张嘴,想说“我怕”,到底没说出口,点了点头。
沈砚行把昨天剩下的半块干粮塞给他。
“事成之后,”他说,“我请你吃顿好的。”
“吃什么?”
“白粥,两碟小菜。”沈砚行说,“比咱们吃的强。”
何小满瞪了他一眼,接过干粮,揣进怀里,转身跑了。
沈砚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蹲下来,把那片划了字的土重新抹平。
日头升起来了。炉房的烟囱里,黑烟又开始往上冒,一圈,一圈,在数着什么。
他摸了摸腰间的柴刀。
“沈砚璃。”他在心里说,“再等等。”
柴刀贴着腰侧,凉的。他忽然想,等他把名册的事查清楚,这把刀,就该见血了。
他站起来,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日头底下,锹刃亮了一下。
他把它插回土里,用脚踩实。灰地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