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不该活着的人。”
沈砚璃蹲在墙根下,指尖抠进墙缝。
不该活着的人。
她哥哥,算不算?
她算不算?
她想起测灵钟响那天,九声。全宗的人都听见了。
九声,是炉胎。炉胎,是要装进红门里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砚璃听见有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从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
“行了,睡吧。”那声音说,“数着日子过,过一天,少一天。”
沈砚璃的指尖,抠进墙缝里。
冬至。丹劫大典。测灵钟九响的丫头。
是她。
屋里的人还在说话,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沈砚璃蹲在墙根下,手心里全是汗。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零三,才直起身,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住处,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隔壁铺上,陈阿蛮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沈砚璃?”
“嗯。”
“大半夜的,你上茅房去了?”
“嗯。”
“去了这么久?”
“肚子不舒服。”沈砚璃说,“蹲得久。”
陈阿蛮“哦”了一声,又翻了个身,睡了。
沈砚璃睁着眼,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陈阿蛮睡得真沉。药阁里的姑娘,都能睡得这么沉吗?
还是说,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了太多,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个月亮影子,晃了晃,又定住了。
沈砚璃睁着眼,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把刚才偷听到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等炉胎定了案,用不着咱们了。”
“测灵钟九响那个丫头,上头已经定下来了。冬至,丹劫大典。”
她用不着问哥哥了。她全听明白了。
她蹲在墙根下,后背贴着墙,墙是凉的。她想起白天苏晚泠教她认药的样子,温声细语,指尖点在药叶上。
苏师父知道吗?
她不敢想。她只敢想一件事:冬至,还有多少天。
她蹲在墙根下,把日子一天一天地数。
地窖深处,那具靠墙的白骨,还坐在那里,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哥哥在炉房查丹房。她在药阁查地窖。地窖最深处坐着一个人,手骨里嵌着一枚铜片,和哥哥柴刀柄上的刻痕,一个走向。
她翻了个身,把玉牌贴在脸上。玉牌凉凉的,一块睡着了的石头。
她从小戴着它。逃荒路上,它没丢。破庙里,它没丢。
这块石头,睡了三百年。
她不知道它为什么醒。她只知道,它醒的时候,在往地窖的方向响。
“哥。”她在心里说,“药阁底下,坐着一具三百年没起来的骨头。他手里攥着的东西,跟你刀柄上的记号,是一样的。”
她闭上眼。
天亮之前,她做了一个决定:下次苏晚泠让她誊单子,她要誊得慢一点,把单子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哥哥说过,单子是记死的。那她要把那些名字,一个不漏地记进心里。
名字比骨头轻,可名字能对着骨头查。
她还要再下地窖一次。那枚铜片,她要带出来。
哥哥的柴刀柄上有那道刻痕。铜片上也有。她要把两样东西放到一起,看看那句话,说的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角是凉的,药阁的被子晒得勤,可夜里总透着潮气。
她算了算日子。从测灵钟响那天起,到冬至,还有多少天。她数了两遍,才敢确定那个数。数完,她把被角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她数着指头,数到一半,停住了。
冬至那天,是哥哥的生日。生辰和死祭,撞在同一天。
她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她想:要是那天能改个日子就好了。
可她改不了。她只能在那天之前,把铜片从地窖里带出来,把单子上的名字记全。
她哥哥说过:单子是记死的。
她要在冬至那天,让哥哥知道,她还活着。
她闭上眼。天亮之前,她睡不着了。
她数着炉房那边传来的炉声,一下,又一下。
哥哥也在那边,听同一片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