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是威胁。
一遍是提醒。
玄清执不知道,他巴不得出岔子。
他跪在灰里,把腰挺直了一点。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两名外门弟子跟出去,门板合拢,炉房里的灰又落了一层。
跪着的丹奴们陆续站起来。赵满仓揉着膝盖站起来,凑到沈砚行身边,压低声音。
“他让你管队?”
“嗯。”
“管队是好事。”赵满仓说,“大典当天,管队的人能站到台前,不用在炉房里闷着。”
沈砚行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洇了血的灰,把指节一根一根松开。
管队。站到台前。
他明白玄清执为什么把这差事给他了。大典当日,站在台前的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把他放到台前,不是抬举,是拴住。
他跪在灰里,想着那队抬灰的人。
他要从这些人里,挑出几个靠得住的。
何小满不行,太瘦。许禾不行,嘴碎。赵满仓,得留他在炉房。
他数着人,数到最后一个,心里已经有了名单。
名单上的人,他今晚一个一个找。
“仓哥,”他问,“大典那天,炉胎要做什么?”
“引火淬丹。”赵满仓说,“就是把炉胎推进炉膛,用她身上的火,把炉子点起来。”
沈砚行的手,又攥紧了。
“那炉胎,还能活吗?”
赵满仓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怜悯,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沈,”他说,“进了炉膛的,有几个活着出来的?”
沈砚行没有回答。他蹲下去,拿起灰铲,继续铲灰。铁刃刮过炉底,带起一蓬灰雾,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揉。由着那点酸劲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压下去。
七日。他还有七日。
夜里,他躺在杂物房的窄床上,睁着眼,听炉声。炉膛里的火压着,闷闷地响,一头困兽。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铜片。铜片贴着皮肉,温的。他想起林望舒写在灰地上的话:你妹妹,是炉胎。
“我知道。”他在心里说,“我比谁都早知道。”
他翻身坐起,赤脚走到炉膛边,蹲下,伸手探进砖缝。柴刀还在。刀柄上的麻绳,缠得紧。
他抽出刀,就着炉膛的暗光,看那道刀刃。刃上的豁口还在,是杀狼那夜留下的。他用拇指刮了刮那道豁口,刮在自己心口上。
七日。他要把这把刀,磨到能用。
磨刀石是炉房墙根捡的一块青石,被炉灰磨得油光水亮。他把它摸进杂物房,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一下一下地磨。
磨刀的声音,在夜里很轻。沙,沙,沙。
他爹磨刀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
他小时候听这声音睡觉。现在,他听着这声音,想着要杀谁。
刀在他手里,越磨越亮。
刀刃上的豁口,磨平了一道,又添了一道新的。他爹说过:刀这东西,不用的时候,也要磨着。真到要用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他磨到后半夜,把刀翻过来,看刀柄上那道刻痕。刻痕和铜片上的断笔,接成一道完整的弧。
他把刀贴回胸口,躺下。窗外的炉声闷闷地响,一头困兽。
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铜片摸出来,贴在额头上。
铜片凉下去,又被额头的热焐温。
爹留下的东西不多。一把柴刀,一句话,还有这枚不知道是不是爹留下的铜片。
他攥着铜片,攥着爹的手。
爹的手粗,掌心里全是茧。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听见爹说:收好,别给人看。
他收好了。
他把刀塞回砖缝,踩实灰,退回床上。躺下的时候,他在心里把玄清执那句“出岔子,炉灰埋的就是你”翻了个个儿。
出岔子,炉灰埋的是他。不出岔子,炉灰埋的是他妹妹。
横竖都是埋。那就看谁埋谁。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铜片,铜片贴着皮肉,温的,有一口气,还没断。
他闭上眼,把七天后的路,在心里走了一遍。药阁到丹房,走廊道,过石桥。她走那条路,他走炉底那条路。两条路,在炉膛那儿,交成一条。他记下了每一步的落脚点,记下了每一块能藏人的砖,也记下了每一处能下刀的地方。
他把自己当成一块砖,一块早就埋进这条路上的砖。
从进宗那天起,他就在这条路上埋着自己。
埋了三个月,就等那一天。
他数着窗外的炉声。炉声一下,一下,像爹当年敲窑的锤子。
他爹敲窑敲了一辈子。
他也要敲一回。
窗外的炉声闷闷地响。
他数着那声音,数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要去一个地方。
执事房。玄清执的执事房。
他要看看,七日的大典,炉灰队要从哪条路走,在哪个台前停。
他得把每一步,都踩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