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令下来第二天,沈砚行就摸清了晏玄宸押人的时辰。
何小满蹲在灶房后头,掰着指头跟他说。
“未时刚过,药阁的门就开。那玄衣的剑客走前头,两个弟子押着人走在后头。从药阁到丹房,走廊道,过石桥,绕药田,一圈下来正好一炷香。”
“每天都走?”
“每天都走。”何小满说,“我送饭的时候撞见过两回。那姑娘脸白得很,走路也不看人,就低着头。”
沈砚行没说话。他蹲在墙根,把一根草茎掐成两截,又掐成四截。
“沈哥,”何小满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想见她?”
“不见。”
“那你还问时辰?”
沈砚行把掐断的草茎埋进土里,站起来。
“我抬灰,得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过,好让路。”
何小满看了他一眼,没戳破,点了点头走了。
未时,廊道两侧的高墙把天裁成一条窄缝。沈砚行把一筐药渣放在脚边,蹲下去假装系鞋带。
这一蹲,他等了小半个时辰。药渣筐里的灰味呛人,他蹲在墙根,腰抵着青砖,把呼吸放得又轻又长。
廊道那头,药阁的门还关着。他盯着那扇门,数着自己的心跳。
等门开的功夫,他把今日要看的,在心里排了一遍。
一看她脸色。二看护腕。三看步子。
这三样,一样都没坏,他就放一半心。
他数到第四百下的时候,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名外门弟子,腰悬令牌,一左一右站在门边。然后,晏玄宸走出来。最后,才是沈砚璃。
她穿着药阁的素白小褂,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那截藤编的护腕。她低着头,跟在晏玄宸身后,步子不快不慢。
沈砚行看着那截护腕,喉结动了一下。护腕是他编的。逃荒路上,她手腕细,藤条扎手,他拆了又编,编了又拆,最后编成这么一小截,套在她腕子上,正好。
护腕旧了。藤条磨得发亮,边上一处开了线。
他记下了。下次编,要编得再紧些。
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鞋带是好的,他多绕了一圈,又解开,重系。
余光里,药阁门口那身玄色劲装已经露出来。
他数着心跳,把第二根鞋带也解开。他需要算准时间,算准沈砚璃经过他身边的那一刻,既不显得刻意,又不至于错过。
晏玄宸走在最前,佩剑挂在腰侧,步子不快不慢。剑鞘尾端缀着一枚铜环,每走一步,铜环磕在鞘身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嗒,嗒,嗒。
那声音有节奏。一步一嗒,在数步数。
他数着那声音,又数出三十步。
三十步,够他从墙根扑到那人身前。
他记住了这个距离。
两名外门弟子一左一右夹着沈砚璃,几乎是把人半押着往前带。
沈砚璃的步子比前几日虚,脸色白得近乎透光,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的纸。
沈砚行低下头,把鞋带系好,手指在绳结上多停了一瞬。他往墙根缩了半步,肩膀抵着青砖,做出一副让路的姿态。
脚步声近了。晏玄宸的靴子踏在青石板上,节奏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沈砚行盯着自己鞋尖前三寸的地面,那里有一道旧裂痕,被雨水浸成深褐色。他数着靴声,一步,两步,三步,晏玄宸过去了。
沈砚璃经过他身边时,步子顿了一下。
就一下。
她的指尖从他袖口擦过,轻得廊道里漏下来的一线风。沈砚行没抬头,可他认得那个力道。指腹先落,指节再收,在袖口上按下一个看不见的印。
那是他们从逃荒路上就定下的暗号。她活着,她还能动,她还没被送进丹房。
这暗号,是有一回她被药烫了手定下的。
她烫了手,不敢喊,怕他担心,就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他后来才懂,那是她报平安的法子。
从那以后,只要她还能动,她路过他身边,就按一下。
一下,是平安。
她按了十七年了。
沈砚行的喉咙动了一下,把顶到嗓子眼的那口气咽回去。他弯腰去搬药渣筐,手抵在筐沿上,指节发白。筐里的药渣压得瓷实,他用了两分力才抬起来,草绳勒进掌心。
草绳勒进掌心,他觉出疼。
疼就好。疼,说明他还活着,还能动。
她按了他一下,告诉他她活着。
他也想告诉她:他也在。
他只能把药渣筐抱得更紧一点,让那一下,也落在筐沿上。
两名外门弟子没有察觉,继续往前走。晏玄宸却停住了。
沈砚行的余光里,那身玄色劲装转了过来。
他没有抬头,保持着搬筐的姿势,被这队人打断了活计、正在等他们过去。药渣从筐沿簌簌往下掉,落在他鞋面上,他也没动。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后颈上,一根细针,不重,但扎得人发毛。
晏玄宸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那不是敌意,沈砚行在炉房待了这些日子,认得敌意的分量。那更像一个猎人在辨认猎物,不急着动手,只是先记住气味。
“你,”晏玄宸开口,声音不高,“炉房的?”
“是。”沈砚行低头,“搬药渣的。”
“叫什么?”
“沈砚行。”
晏玄宸没有接话。他看了沈砚行两息,在记什么,然后收回视线,走了。
沈砚行抱着药渣筐,等那队人走远,才觉出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粗布。
名字是爹给的。
爹给他起这个名字,是盼他沉得住,走得稳。
他没沉住。他快漏了。
“走。”他对两名弟子说。
两名弟子押着沈砚璃跟上。沈砚璃经过沈砚行身边的时候,没有抬头,也没有停。她的步子稳了一些,那一瞬的擦肩,给了她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了。
她没回头。
他也没抬头。
两个人,一个看着地,一个看着路,谁也没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