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知道,她收到他那一下了。她也让他收到了。
那一下,够撑到明天。
沈砚行保持着搬筐的姿势,等那队人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才直起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袖口上,有一道极浅的印子,是她指尖按下的。他把那道印子攥进掌心,攥了很久。
押送的队伍走远后,沈砚行把药渣筐搬回炉房。许禾迎上来,压低声音问。
“刚那队人里,有药阁的姑娘?”
“嗯。”
“押得这么紧,”许禾说,“是要送她去哪儿?”
“丹房。”
许禾愣了一下。
“丹房?药阁的弟子,去丹房干什么?”
“轮值。”沈砚行说,“上头安排。”
许禾将信将疑,没再问。
沈砚行蹲回炉膛边,把灰铲插进灰堆。丹房。他当然知道她不是去轮值的。诏令下来,炉胎由晏玄宸押送,大典前任何人不得靠近药阁。她被押着每日过廊,不是去丹房,是去认路。认从药阁到炉台的那条路。大典那天,她要自己走上那条路。
夜里,何小满摸进杂物房,压低声音问。
“沈哥,见着了?”
“见着了。”
“她怎么样?”
沈砚行没回答。他躺床上,睁着眼,过了很久。
“她比前几天瘦了。”
何小满蹲在床边,没说话。
“瘦了”两个字,他放在嘴里,咽了很久。
她瘦了。药阁的饭,她吃得下吗?
她从小挑食,糙米咽不下去,得泡软了才吃。
他以前总说她,荒年里有的吃就不错了。
现在他倒希望,她能挑食。挑食,说明她还挑得动。
“小满,”沈砚行说,“大典那天,你不用跟着我。”
“为什么?”
“管队的人站台前。”沈砚行说,“台前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待在炉房里,看好火。”
何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点了点头,溜出去了。
杂物房的门合上,屋里又剩他一个人。
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灰味。他闻惯了。
她身上,现在是什么味?
药味。苏晚泠的药阁,该是满屋药香。
她闻着药香长大,比在逃荒路上好。
好就好。
沈砚行躺在床上,把白天晏玄宸那两息的视线,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剑客,认得他了。认得了,就会盯着他。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位置,那里是空的。铜片贴着胸口,柴刀在炉膛砖缝里。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大典那天的路,走了一遍。
药阁到丹房,走廊道,过石桥,绕药田,一炷香。他在廊道等她。他在石桥等她。他在药田的墙根等她。每一步,他都踩熟了。
可他真正要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从炉房到丹房炉心的路。
那条路,他还没走过。
他翻了个身,在心里说:沈砚璃,再等等。路,快探出来了。
黑暗里,他把白天那一下擦肩,又过了一遍。
她的指尖擦过他袖口,力道稳,没有抖。她在药阁里,还能动,还能走,还没被绑起来。她比前几天瘦了,可她的手还是稳的。
稳就好。稳,就是还没垮。
他闭上眼,把晏玄宸那两步停下来问话的功夫,也过了一遍。那剑客问了他名字。问名字,就是记住了。记住了,大典那天,就会多看他一眼。
多看一眼,就多一分露馅的风险。
他在心里说:那也值。
他想起晏玄宸那双眼睛。
那剑客看他,是在看一条路。一条从炉房通到炉台的路。
他让那剑客记住他,是故意的。
大典那天,那剑客多看他一眼,就少看一眼炉膛。
他一眼,换她一眼。
值。
他在心里说:那也值。横竖大典那天,他总要站在台前的。到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她在台上,他在台下。隔着那么多人,他也能让她知道,刀已经磨好了。磨刀的人,已经等在台下了。她只要走上那条路,剩下的路,他来走。他把自己从灰堆里刨出来,藏好,就等着那天。等着那口铁铸的门,在他面前打开。
门打开的时候,他要先迈左脚。
他爹说过,迈左脚的人,走得稳。
他要把自己,稳稳地走进去。
他数着窗外的炉声。一,二,三。
数到七,就是大典那天。
数到七,他要在炉台底下,等她。
炉台底下有块砖,他看过了,松的。
他把那块砖记住了。
那是她的路和他的路,交会的地方。
她走上炉台,他等在炉底。
外头的人看,一个往火里走,一个往灰里埋。
没人知道,火和灰,是同一个地方。
他爹教过他一句话。
窑工烧窑,灰不离火。
他等着那一天。火起的时候,灰也要动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