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丹房的门槛先落进来一只靴子。
玄清执那双灰白道靴踩过门槛时,沈砚行正弯腰铲灰。他背对着门口,手里的灰铲没停,但后背那道视线比平时多停了两息。沈砚行数着那两息,把铲沿贴着地面推过去,灰堆在炉脚处隆起一道整齐的棱。
“沈砚行。”
玄清执的声音不重,却让整个丹房安静下来。几个丹奴手里的铲子同时顿住,只有角落里的林望舒还在机械地重复着推灰的动作,没听见。
沈砚行把灰铲立住,转身,低头。他看见玄清执手里那卷名册,朱笔别在册页间,笔尖凝着一滴未干的朱砂。那滴朱砂在光线下泛着一点暗红,凝固的血珠。
“炉灰不净。”玄清执用靴尖点了点他刚铲过的那道棱,“懈怠偷懒,罚三日口粮。”
丹房里静得能听见炉火舔舐内壁的声音。赵满仓在他左后方,拼命眨眼睛,那意思是别顶嘴,认了。许禾蹲在炭堆旁,手里的火钳抖了一下,夹着的炭块差点掉进灰里。
沈砚行没认。他也没顶。他蹲下去,用手指捻起一撮灰,在指尖搓开,凑到眼前看了看,在检查什么。
灰粒在指腹间散开,带着潮气的颗粒碾碎后露出灰白的芯。他搓了两遍,又低头闻了一下,灰里那股潮味很轻,但就是存在,井水泼过之后留下的水汽。
“执事,”他开口,声音压得很平,“这灰是湿的。”
玄清执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砚行把那撮灰举起来。灰带着潮气,结成细小的颗粒,搓开后露出里面没烧透的炭芯。
“炉房每夜子时换一次炉灰,昨夜换灰的是我。”他说,“我铲到第三堆的时候,发现灰是湿的。湿灰结块,堵了出灰口,我拆了半个时辰才通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视线越过玄清执,落在炉房西角那堆还没来得及清走的灰堆上。
“那堆灰,是昨夜积的。我拆完出灰口之后,已经过了丑时,一个人来不及清完整个炉房。”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灰铲柄上叩了两下,指节上沾的湿灰在木柄上留下两道灰痕。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道痕,没有擦。
玄清执没说话,但手里的名册合拢了。朱笔在册页间卡了一下。
沈砚行继续说,语气恭敬,字字却往实处砸。
“前日执事调了赵满仓和许禾去修药阁屋顶,昨日又调了何小满去送炭。炉房本该六个人当值,昨夜只有我和林望舒两个人。两个人清六人份的灰,清到寅时,才清完一半。”
丹房里更静了。赵满仓的嘴张着,许禾的火钳停在半空,炭块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执事要罚,”沈砚行说,“罚我一个人,认。可灰没清完,不是懈怠,是人手不够。执事要是不信,可以查昨夜的出灰口,湿灰的印子还在。”
玄清执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倒会说话。”他说。
“回执事,”沈砚行低头,“我不会说话,只会说灰的事。灰是湿的,堵了出灰口,昨夜我和林望舒两个人清到寅时,这是实情。执事要罚我三日口粮,我认。可执事也该知道,昨夜要是没人通那个出灰口,今早这炉火,就点不起来了。”
玄清执的靴尖在地面上碾了一下。
“你昨夜通的出灰口?”
“是。”
“一个人通的?”
“是。”
玄清执的手指在名册上,敲了两下。
敲得不重,一下一下。
沈砚行数着那两下,没抬头。
他在等。等执事问下一句,或者不等,转身走。
玄清执没问下一句。他把名册卷起来了。
玄清执没有说话。他把名册卷起来,朱笔别回册页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砚行。”
“在。”
“你这个人,”玄清执说,“有点意思。”
他丢下这句话,走了。丹房的门合拢,炉火舔着内壁,呼噜呼噜地响。
沈砚行跪在灰里,没有立刻起来。
那四个字,他听见了。有点意思。
玄清执说谁有意思,谁就要倒霉。
可玄清执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半步。
他记住了这个变化。
人得意的时候,脚步会飘。
玄清执走后,丹房里的灰又落了一层。许禾把火钳放下,蹲到沈砚行身边,压低声音。
“沈哥,你胆子真大。”他说,“执事那本名册,说记人就记人,你敢跟他顶。”
“我没顶。”沈砚行说,“我说的是灰的事。”
“灰的事也是顶。”许禾说,“上回有个丹奴,炉灰没清干净,被执事罚了三日口粮,屁都不敢放一个。你倒好,把执事给顶走了。”
“我不是顶他。”沈砚行说,“我是把实情说清楚。人调走了,灰清不完,这是实情。”
许禾看着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行。你说得对。可你记着,执事今天没罚你,不是他心软,是他没想好怎么罚你。他那人,罚人从来不当场。”
沈砚行蹲在灰堆边,想了一会儿。
不当场罚,就是记着罚。
记着罚,比当场罚难受。
可他没得选。
他要在执事记着罚他的这六天里,把该办的事,办完。
沈砚行没有接话。他蹲下去,把西角那堆湿灰,一锹一锹地清进灰筐里。
灰是湿的,铲起来重。
他一把一把地铲,铲得很稳。
他爹说过,窑工干活,最忌手抖。
手一抖,窑就坏。
他不能抖。
赵满仓一屁股坐到灰堆上,抹了一把汗。
“我的娘,我还以为你今天要栽。”
“栽不了。”沈砚行说,“灰是湿的,是实情。我通出灰口,也是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