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情归实情,”赵满仓压低声音,“你敢跟执事顶嘴,胆子不小。他那人,记仇。”
“记仇也得讲理。”沈砚行说,“他把人调走了,留两个人清六人份的灰,理在我这儿。”
赵满仓摇头,又点头,最后叹了口气。
“行,你行。可你记着,执事那本名册上,你这一笔,已经记上了。”
沈砚行没有接话。他蹲下去,继续铲灰。
赵满仓在他身后,又念叨了一句。
“我在这炉房干了九年,见过被名册记上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后来呢?”
“后来?”赵满仓说,“后来他们都不在炉房了。”
名册上记上他,他早就知道。从玄清执用靴尖点他那道棱开始,他就知道,这一笔躲不掉。可他不在乎。他要在乎的是,名册上那一笔,换来的东西,值不值。
他算过这笔账。
名册上记一笔,换执事不再盯着炉房西角。
西角底下,是那块深色的地砖。
一笔换一砖,值。
他把账算平了,心里就安了。
当夜,他值夜。炉房里只剩他和林望舒。
值夜是苦差,没人抢。倒是合了他的意。
他蹲在炉膛边,用灰铲一下一下地清灰,清到西角那堆湿灰的时候,他放慢动作,把灰一锹一锹地扒开,露出底下的地面。
炉膛西角,离出灰口三步远的地方,有一块地砖,颜色比别处深。
他用灰铲沿,把砖缝里的灰刮净。砖缝里塞着干透的灰泥,颜色发黑。他用力一撬,地砖松动了半寸。
他没有把砖撬起来。他把灰盖回去,踩实,退开两步,看不出破绽。
他退开两步,又走回去,把灰重新扒开。
他想再看看那块砖。
砖缝里的灰泥,黑得发亮。那灰泥不是一天堆出来的,是年深日久,渗进去的。
他爹说过,窑里的砖,越老越深。
这块砖,老得发黑。
他等着它下面的东西,等了三个月。
他把它盖回去,转身走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
玄清执罚他,他顶回去了。玄清执记住了他。可玄清执也把那本名册收起来了,没再提罚。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铜片。
“大典还有六天。”他在心里说,“值夜,看炉,管队,走台前。这些身份,我一个个都要用上。”
当夜值夜,他和林望舒各守一头。
后半夜,沈砚行蹲到西角那堆清完的灰边,用灰铲沿,把白天那块深色地砖露出来,又盖回去。他抬头,看林望舒。
林望舒蹲在对面,看着他,没有动。
沈砚行拿灰铲,在灰地上划了一道弧线,穿过两条平行的短杠,收尾勾了一个圈。守炉人的印。
林望舒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站起来,走过来,蹲在沈砚行对面,伸出两根手指,按在那道弧线上,沿着它,慢慢摸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行,点了点头。
一个字都没说。可沈砚行知道,林望舒懂了。这地砖底下,是通向炉心的地方。
林望舒蹲回去,没有走。他拿起灰铲,在沈砚行画的守炉人印旁边,又画了一样东西。
沈砚行凑过去看。
是一个台阶。一级,两级,三级,往下。
林望舒画完,用脚抹掉,站起来,回他自己那头去了。
沈砚行蹲在灰堆边,把那个台阶,刻进脑子里。
地砖底下,有台阶。台阶往下,是炉心。
他闭上眼。窗外的炉声闷闷地响,一头困兽,在看不见的地方磨牙。
他在心里说:沈砚璃,再等等。路,我探到炉膛底下了。再往下,就是炉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窗外的炉声闷闷地响,一头困兽。他知道,那头困兽,迟早要醒。他要赶在它醒之前,把刀,架到它脖子上。
灰压着火,火压着炉,炉底下压着的东西,总有一天要翻上来。
翻上来那天,他要站在炉膛边上。
站在炉膛边上的,还有一个人。
林望舒。
守炉人守了八年的炉子,就要翻了。
他躺下,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块磨刀石。
磨刀石是凉的。
他的心跳是热的。
他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窗外,丹房的烟囱又冒烟了。
烟是直的,笔直地往上。
他爹说过,窑烟直,火旺。
火旺的时候,炉子最好动。
他等着那阵烟,断了。
烟没断。一直烧到天亮。
天亮,就是大典前第五天。
五天,他要把路,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