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止水皱眉,等待下文。
“你不该让自己在她最爱你的时候死去。”
这句话重重地敲击在止水心上,让他觉得整个人都在嗡嗡作响。
“比如说,在离别之前让她讨厌你就是个更仁慈的选择。”
止水蹙眉:“她怎么会讨厌我?”
澄次郎笑道:“那是什么让你失魂落魄地来到我面前?”
“噢,爸爸……”
止水单手揉着额头:“我了解菜菜子,她很坚强,她可以接受……”
“是啊,她很坚强,所以,如果你们斩钉截铁地分开,她能够向前看。等你活着回来之后,她大概会有新的伴侣——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止水诧异地看着父亲,张了张嘴,却无从辩驳。
悲哀的是,这是止水心底竭尽全力回避的事实,被澄次郎这样直白地挑明,简直是血淋淋的。
止水想,他也没有父亲说得这么过分吧。但如果没有,他为什么没想过其他更妥善的处置方法?
“……也许是因为任务很紧迫。这是生死之间的抉择,我没时间考虑其他问题。”
澄次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摇头:“我看着你长大。”
止水沉默半晌,抿起嘴唇,内心经过激烈冲突之后,脸上显露出破罐破摔的冷酷。他的表情很淡,眸色阴沉,执拗地说:“真如你所说又如何?她不能抛下我。”
看着儿子,澄次郎想,现在的止水和多年前那个被母亲抛下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他感到疼惜和愧疚,于是叹气,暂时转移话题:“我听说,你和鼬最近有些不愉快。”
止水几乎想冷哼。何止不愉快?鼬摆明了要和他作对。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从前明明很懂事。”
“……”
澄次郎挑起一边眉毛:“你和他谈过吗?”
“目前无法交流。”
澄次郎哭笑不得,板着脸说:“罕见的失态。你和鼬对全族来说都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不能意气用事地胡闹。”
止水嘟嘟囔囔地抱怨:“美咲也这么说。但这次是鼬要胡闹……我不明白。”
“鼬是比你小三岁,但他可不幼稚。”
澄次郎很稀奇地看着他:“鼬、美咲、菜菜子,他们三个都推开了你,除了恼火,你没有别的想法吗?你说,他们都在对你失望,好像你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澄次郎的眼神宁静且锐利:“不妨想一想,这个‘不可饶恕的错误’究竟是什么?”
错误么……无非就是假死这件事了。
“搞不懂……美咲和菜菜子愤怒情有可原,那么鼬呢?他肯定能理解我的,为什么要乱来?”
澄次郎重新翻开书页,头也不抬地说:“那你就从这个问题入手,慢慢想吧。”
止水不悦地皱眉,端起父亲的杯子喝了一大口茶,起身,把椅子归位,撇嘴道:“我明天会继续来的。”
“明天……”
止水顿住脚步,回头看向父亲,说:“嗯?”
澄次郎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道:“明天把小黑带过来,这么久看不见我,它会很寂寞的。”
“……寂寞的是你吧。”
虽然忍不住吐槽,止水还是应下了:“好的,明天把它们夫妻俩都带给你瞧瞧。再见,爸。”
澄次郎的眼角出现深深的笑纹:“再见。”
小黑是忍鸦的名字,它的伴侣叫大黑。这名字是止水自己取的,被美咲嫌弃了好久。
走出疗养院的建筑群,眯着眼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的油亮花丛时,止水突然想到,父亲每年很长时间都不在家,那么,自己缺席的这一年多里,是谁在照料家里的忍鸦?
半个小时后,止水回到家中。他径直前往后院的鸟舍,恰巧碰见了邻居婆婆。两户人家的后院只用低矮的篱笆隔着,来去很方便。
见到止水,她很高兴地打招呼,布满皱纹的脸上红润润的。
寒暄过后,止水的目光移到她手中端着的饲料筛漏上,问:“婆婆,这么久以来,都是你在照料鸟儿们吗?谢谢您,真是辛苦了。”
喜代婆婆摆摆手,乐呵呵地说:“啊呀,我可不敢冒领功劳,你不在的时候,都是鼬在照顾它们呢,他还教了我不少。”
止水打开笼舍的动作滞涩了一下,慢慢重复:“啊,鼬啊……”
笼子里关的一对鸟儿欢快地飞出来,也不跑远,近近地飞了一圈,一前一后地落在止水的手指上、手臂上。
这是一对漂亮的渡鸦,毛色油亮,黑得五彩斑斓。
止水垂眸,摸了摸一只鸟的头,轻轻地呼唤道:“小黑。”
作为回应,小黑亲昵地蹭了他一下,然后扑腾着翅膀,向更高远的地方飞去。大黑紧随其后。笼舍里,还有其他鸟儿在鸣叫,其中不少是它们繁育的后代。
止水捏住一片空中飘落的黑羽,捻着它转动,出神地看着。
对止水而言,大黑和小黑比较特殊,因为它们是菜菜子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客观地评价,这是他收到的最喜欢的生日礼物。毕竟,那个时机非常好。那可是九岁的生日啊。
怎么描述呢?九岁,那像是焰火在熄灭前迸出的余烬,又像是彗星在天幕上曳下的长尾……
止水习惯用这些闪闪发光的记忆去装点来日黏稠且绵延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