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噶尔使团离开京城那日,是个阴天。
策凌骑在马上,走在使团队伍中间。他穿着一身朝廷赏赐的锦袍,腰系玉带,头上戴着暖帽,远远看去像是个归化的蒙古贵胄。可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那双手与身上的锦袍不相称。
出了城门,使团沿官道往北走。走了约莫半里,策凌忽然勒了一下马,随从巴图跟上来,低声说:“台吉,怎么了?”
策凌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很大,城墙很高,从官道上看,只见一片灰蒙蒙的屋脊和城楼。
他看的是京城里的某一座府邸,那座府邸的院墙里有一株海棠树,他去的时候是冬天,树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可他知道,等到春天,那树会开花。
巴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远处的城楼。巴图是策凌的贴身随从,从小跟着他长大,知道他的脾气。
巴图压低声音:“台吉,别想了,那个中原女子,不该记得。”
策凌收回目光,他问:“巴图,你说年家在朝中,安全吗?”
巴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策凌问的是这个,他低头想了想,说:“年家是边将,手里有兵。朝廷需靠他们守边,不会轻易动。”
策凌点了点头,他催马向前,不再回头。
巴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巴图比策凌大五岁,见过策凌小时候在草原上策马射雕的样子,也见过他被部族长老夸赞“此子类其父”时的得意。可自从野狐坡后,旁人或许看不出,可他知道,策凌变了。他只听说台吉那日受过一次伤,被一个中原女子救了。具体怎么救的,没人说得清。策凌自己不说,旁人也不敢多问。
使团走了二十多天,过了嘉峪关,又走了十几日,才进入准噶尔的地界。
草原上的风比中原冷硬,策凌换回了自己的皮袍,腰间的玉带解了,换成牛皮腰带,挂上刀。他把锦袍叠好,收进箱子里。
进入部族地界的第一日,策凌就发现气氛不对。
往年他出使回来,部族里会有人到边界迎接。他的叔父丹津会派一支小队,带着酒和烤羊。可这一回,边界上只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一名百夫长。百夫长行了礼,说:“台吉回来了。大台吉让您先去帐中歇息,明日再见。”
策凌问:“我阿爸呢?”
百夫长说:“大台吉在牙帐等您。”
策凌跟着百夫长往牙帐走,一路看见几个熟悉的帐落,帐外的人看见他,纷纷点头。策凌注意到,牙帐周围的守卫换了人。从前守卫牙帐的是他阿爸的亲兵,如今站在帐门外的,穿着叔父部下的号衣。
进了牙帐,策凌看见他的叔父丹津坐在正中。叔父比三年前老了些,眼角有了纹路,但眼神却更锐利了。叔父旁边坐着他的堂兄达瓦齐,达瓦齐比策凌大两岁,小时候一起摔过跤。如今达瓦齐坐在叔父下首,腰挺得笔直,看策凌的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策凌回来了。”丹津开口,“路上辛苦了,那边怎么样?”
策凌行了礼,答:“朝廷准了互市,每年春秋两季,在肃州和甘州开市。另外,朝廷拨了一批茶叶和布帛,作为赏赐。”
丹津点头。“好,你歇几日,再说旁的事。”
策凌问:“阿爸呢?”
丹津顿了一下,达瓦齐在旁边说:“伯父病了,在后方帐中养病,族里的事暂时由叔叔管着。”
策凌看着叔父,丹津面色不变,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策凌没有追问,行了礼退出来。
出了牙帐,巴图跟在后面,低声说:“台吉,大台吉的病……”
“别说了。”策凌打断他,“回帐。”
策凌的帐子在部族东侧,是他阿爸当年分给他的。他进了帐子,看见帐内陈设未动,他的弓还挂在壁上,他的刀还搁在架上。可帐外不远处,多了几个陌生的守卫。
当夜,策凌没有睡着。他坐在帐中,把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整理。锦袍、玉带、茶叶、布帛,还有几卷汉地的书。
最后他从贴身的皮囊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支残箭。
策凌把箭重新包好,放进皮囊。他吹灭了灯,躺在帐中,听着草原上的风。风很大,吹得帐绳呜呜响。他闭上眼,脑子里想的不是草原。
第二日,策凌去看了他的阿爸。
阿爸在后方一处偏帐中,帐外有守卫,说是“保护”,其实是软禁。策凌进去时,阿爸躺在榻上,脸色蜡黄,瘦了许多。见策凌进来,阿爸睁开眼,说:“回来了。”
策凌跪在榻前,握住阿爸的手,手很凉。
“叔父把持了牙帐,你回来得正好。可你要小心,你叔父不想让你接位。”
策凌问:“阿爸的病……”
“没病。”阿爸笑了一下,“是被人下了药,剂量不大,但日积月累,人就垮了。”
策凌的手握紧了,阿爸反握住他的手,说:“别冲动,你叔父手里有兵,达瓦齐又站在他那边。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策凌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该怎么办?”
阿爸看着他,说:“忍。你从前太直,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这次回来,我看你变了些。这是好事,你要继续忍,忍到你有实力的时候。”
策凌点头,他坐了一会儿,替阿爸掖好被角,退出来。
回到自己帐中,巴图端了茶来,策凌喝了一口,问:“部族里现在有多少人还听阿爸的?”
巴图低声说:“不多。牙帐的守卫全换了,几个老将也被调去了边远牧地。剩下的,要么投了叔父,要么在观望。”
策凌没有再问,他坐在帐中,把部族的地图铺开,用手指在上面慢慢划。巴图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他看见策凌的手指从牙帐划到东边,又从东边划到北边,最后停在一处偏远的牧地。那处牧地是叔父分给一个老将的,那老将是阿爸的旧部。
策凌说:“明日我去北边看看牧场。”
巴图说:“台吉,北边很远。”
“远才好。”策凌说。
过了几日,部族里举行了一场那达慕。名义上是欢迎策凌出使归来,实际上是丹津向全族展示自己的权威。那达慕设在牙帐外的草原上,搭了棚子,宰了羊,部族里的人都来了。
策凌坐在客位上,看着叔父和达瓦齐坐在正中。酒过三巡,达瓦齐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策凌面前。
“策凌弟弟,”达瓦齐笑着说,“听说你受了伤,被一个中原女人救了?”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策凌端着酒碗,没有动。
达瓦齐又说:“中原的女人,手不能提刀,脚不能骑马,怎么救的你?莫不是你看人家好看,故意从马上摔下来的?”
笑声更大了,策凌看着达瓦齐,脸上没有表情。他把酒碗放下,站起来:“堂兄,那达慕有射箭,比一场?”
达瓦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策凌不接茬,直接邀射。达瓦齐的箭术在部族里数一数二,他不信策凌能赢他。
达瓦齐爽快应下:“好,比就比。”
两人走到校场,靶子设在百步外,三箭定胜负。达瓦齐先射,三箭中了两箭红心,一箭偏了半寸,围观的人叫好。
策凌站到射位,从背上取下弓。他搭箭,拉弦,第一箭中了红心。第二箭中了红心。第三箭,他停了一下。
巴图在场边看着,心里一紧。策凌的第三箭没有立刻射出去,他站在那里,弓拉满,眼睛看着靶子,但巴图觉得,他看的不是靶子。
他松开弦,第三箭中了红心,比达瓦齐的那箭更靠中心。
校场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叫好。策凌收了弓,没有看达瓦齐,转身走回座位。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达瓦齐站在校场上,脸色不好看,但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几日,丹津把策凌叫进牙帐。
“北边有一支小部落,去年叛了。”丹津说,“他们占了额尔齐斯河上游的一处牧场,不肯交税。我派了几拨人去收拢,都没成。你去一趟,把他们收回来。”
策凌看着叔父,额尔齐斯河上游离牙帐很远,那支叛部虽然人不多,但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派他去,表面上是历练,实际上是让他离开权力中心。
策凌没有推辞,“好,我去。”
丹津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你要多少人?”
“一百骑。”策凌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