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所料,程聿怀最后一定会答应与我结婚。可是尘埃落定,我的心里却非常忐忑。那天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可是态度却坚决十分。
我问她:“这意味着你原谅我了吗?”
她说:“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
停了停,她又说,“我还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上一次她这么坚决,还是说要来布雷诺的时候。这让我隐隐作怕,我怕在她的心里,她只会对我有更深的敌意。横亘于我们之间的时差,会不会因此而变得无法消除?
婚礼如期进行,因为这本就只是一场名义上的婚姻,又因为她的家人都不在此地,所以我们准备只是非常低调地去市政厅领个证。领证的前一天,亚琦找到我,把聿怀公寓的备份钥匙给我,“上次的事情还是想再感谢你。”
我握住他的手点点头,没有问他那天为什么身上有血迹,为什么急匆匆找到我又急匆匆离去,为什么一天后才把我的车开回来。有羁绊的人就会有弱点,我知道他心里有其他的牵挂,这一点反而让我很放心。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安,总怕半夜会有电话打进来,生出什么变数。但是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无事发生,甚至开车到市政厅门口时,天空更是出了太阳。
在婚礼之前,聿怀一直坚持东国的习俗,不与我见面,让我很摸不清她的心思。可是早上去接她时,她走下楼来,竟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不知道她从哪里找来的一件小洋裙,头发也放下来了,除了鞋子还是平底鞋,她的手上还搭着一件夹克,好像下一刻就要去工作的样子。
到签章的时候我都不是很敢喘气,生怕这是一场梦,直到走出礼堂,不认识的花童向我们身上撒过来花瓣,聿怀忽然侧过头来看我,阳光照得她眼睛睁不开了,但是她却在对我笑,那种温暖的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她身上。我不由地伸出手去,把她揽在怀里。聿怀没有拒绝,只是把手里的捧花高高抛起。亚琦穿过人群想去追,捧花却落在广场的水池里,溅了他一身水。聿怀前一秒还看着这场景笑出声来,下一秒忽然转过头埋进我的怀里,我的心跳瞬间漏拍。
“怎么了?”
“想到爸爸妈妈了。”她捂着脸,“想到他们看不见。”
我不敢接话,紧紧搂住她,直到感觉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聿怀的这场病好像让她倒退回一个孩子了,有一刹那我好像感觉她就是五年前那个倔强的少女,刚刚失去了父母亲,而我陪在她的身边,从未离开。
我不想松开她,可是她忽然醒神,挣脱我的怀抱,抬起头来对我说:“失礼了。”
然后她咧嘴笑了一下,“我的丈夫,合作愉快。”
我的心里一阵苦意:聿怀,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不离开我,你也可以依靠我的。
1994年的夏天,我好不容易把我的签证时间延长,想要在东国陪你过完研究生的最后一个暑假,那个夏天我本来一直想和你求婚,不管是留在东国还是去往西国,只要我们在彼此的身边。我鼓起勇气想要告诉你我隐瞒已久的身世。我来自一个复杂的家族,嫁给我意味着一些我们要去面对一些外界的压力,但是你那么聪明无畏,我们依靠自己一定可以远离家族的纷争。
可是你却突然告诉我,你打算毕业后离开东国去往布雷诺了。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破碎的你,在雨里你哭着对我说,你的理想你的追求再也不能实现了。笨拙如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你从这场无尽的雨里带出来,只是一直做着我力所能及的事情,陪伴在你身边。我们俩的角色完全地掉了个,把你带去游泳馆运动、叫你出去听音乐会的人变成了我,但是不管我怎么变着法儿地给你做新鲜的菜式、送你从前很喜欢的花束,可是你却再也不会快乐起来了。
你再也没有和我提起带我去见你父母的事情,你论文答辩完也没有参加同学聚会,你好像忽然失去了所有鲜艳的色彩,甚至逐渐丧失了和我说话的力气。直到你的导师把你父母亲去世的报纸递给我,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来不管是多么强大的人,都会被风雨吹倒的,但我下定决定一定要做好你的伞。
夏季学期的最后一天,我拿到了交换证明,留学生合影的那天,你竟然出现了。和我们在一个实验室的学弟蒋伯架过来要给我们拍一张合照,你甚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还主动挽住我的手,头靠在我肩上。我以为雨季要过去了,你终于要好起来了,我想也许是时候求婚了。我带你去你第一次和我吃饭的饭店,侍者端着盘子上来,里面藏着你妹妹帮我挑选的戒指,然后我端起酒杯,你却忽然用西语问我:“What is your last na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