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澄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的玩笑。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一个已经预见了自己结局的人,对活着这件事最后最卑微的执念。
“后来呢?”解澄哑声道。
盛明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团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的纸巾,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花园里的花一动不动。
连黑豹都安静地趴在地上,翡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盛明玉的脸。
“后来——”
盛明玉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有一天晚上,他对我说:‘明玉,我想出去走走。’”
“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要求出门了,我高兴坏了,以为他的状态在好转,我给他穿上外套,戴上围巾,牵着他的手,带他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条河边。”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好,河面上有光,风吹过来,柳枝轻轻摇,我靠在他肩膀上,跟他说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他笑了笑,说:‘嗯,我也觉得。’”
盛明玉的声音终于彻底碎了:“可他看不见!他早就看不见了!!他只是不想让我难过——”
他痛苦捂着脸。
“那天晚上,我们在河边坐了很久。他握着我的手,一直握着,力道比平时大,像是要把我的手捏进他的骨头里,我以为他只是太久没出门了,有点紧张。”
“后来他跟我说:‘明玉,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坐一会儿。’”
“我说:‘我陪你。’”
“他说:‘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让老黄来接你,我坐一会儿就回去。’”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了。”
盛明玉的语气充满了后悔。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
“后面我再去河边找他,长椅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盛明玉停住了。
解澄没有催他。
良久,盛明玉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
“明玉,别找了,我回家了。”
解澄的瞳孔猛地一缩。
回家。
这个字眼,在这个语境下,只有一个意思。
队长没有死在这个世界。
他回去了。
回到了他们原来的那个世界。
那个有哨兵,有向导,有精神体,有战火也有希望的世界。
解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得几乎发不出来:“……您确定吗?确定他是……回去了,而不是……”
“死了?”盛明玉替他说完了那个字,他摇了摇头,“我不确定。”
盛明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种平静比哭泣更让人心碎:“我不确定他是回去了,还是找了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结束了。”
“这二十多年我一直在寻找,用尽了所有的方法,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找遍了每一个他可能去的地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我什么都没找到。”
他抬起眼,看着解澄,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清亮得惊人。
“所以我还抱着希望。”盛明玉说,“哪怕所有人都告诉我希望渺茫,哪怕我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
“可只要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我就当他活着。”
“不是死了,而是回家了。”
解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精神图景里,那片永远下着雨的天空,想起那些从地底下钻出的死去多年的同伴的脸,想起自己每一次闭上眼睛,都能听见的那些遥远模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解澄忽然很想问盛明玉一个问题。
他疼了这么久,你累不累?
薄膜不知什么时候消散,风吹了进来,带着花园里晚桂的香气。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阳光正好,岁月安安静静地流淌。
可有些东西,在这个上午,在这段对话里,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周声扬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盛明玉说了什么,可看得见对方的脸。
那张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弯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等。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