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澄低头看着他,没有立刻松开。
周声扬的头发散在草地上,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是被汗浸湿的。
他的脸颊因为运动泛着淡淡的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微微张着,能看见牙齿的边缘。
解澄的手指在周声扬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周声扬伸出手。
周声扬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去握,就这么躺在地上,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看解澄逆光的剪影,觉得这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冷淡,但你永远不会忘记那是一把刀。
“拉我一下。”周声扬把手递了过去。
解澄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提,周声扬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手比解澄的凉一些,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在掌心里的触感像是握着一把精心打磨过的竹骨。
站起来的瞬间,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一瞬。
周声扬没有松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不大,“你去哪儿了?”
解澄松开,转身走向放在栏杆上的外套,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说了,不重要。”
周声扬站在原地,看着解澄的背影,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在兜里慢慢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听见解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语气已经恢复了日常的那种平淡:“拉伸,然后复盘技巧。”
周声扬撇了撇嘴,跟了上去。
等一切结束,庄园里的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草坪照得像一块被切成碎块的蜂蜜蛋糕。
解澄洗完澡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他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坐在床边用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
白鼬趴在床头柜上,把自己缩成一个圆滚滚的白球,只露出一小截粉色的鼻子。
解澄看着白鼬,忽然想起周声扬下午说的那些话。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用假装的人。”
“我以为你也把我当最好的朋友。”
他擦头发的手慢了下来。
最好的朋友。
解澄在心里默念了这五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想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朋友。
他和周声扬之间,真的能用朋友这个词来概括吗?
解澄不知道。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灯,躺进被窝。
黑暗里,白鼬的眼睛亮着两粒微光,像两颗小小被磨圆了的星子。
解澄伸出手指摸了摸它的头顶,白鼬眯起眼睛,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细细呼噜声。
夜越来越深,庄园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管道里气流涌动的声音,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整栋建筑的血管里缓缓流淌。
解澄快要睡着了,意识像一片正在退潮的海,从脚趾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退,退过膝盖,退过腰腹,退过胸口。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解澄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睁眼。
咚咚咚。
又是三下,节奏和刚才一样,力道也差不多。
门外的这个人显然不是来催命的,也不是来借酱油的,更像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敲。
解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白鼬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耳朵转了转,小鼻子朝着门的方向嗅了嗅,然后回头看了解澄一眼。
解澄没有动。
白鼬等了两秒,见主人没有反应,自己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它沿着床单滑到地板上,四只小爪子在地毯上无声地跑动,跑到门口,后腿直立起来,两只前爪搭在门把手上,用力往下一压。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倾泻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条长方形的光河。
有人站在门口。
逆着光,解澄眯着眼,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剪影。
高挑纤细,腰肢收得很紧,肩膀的线条柔和而流畅,一头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柔和像绸缎一样的光泽。
来人穿的是一条裙子。
深色的,大概是黑色或者藏蓝色,剪裁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但那个腰线和裙摆的弧度,一看就知道是价格不菲的东西。
裙摆下面露出一小截白嫩的小腿,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玛丽珍鞋,鞋面上有一朵小小的缎面蝴蝶结。
解澄瞬间清醒了不少。
第一反应是这是谁?庄园里什么时候来了一个这么高挑的女性?
“你是……”
那人从走廊的灯光里走进来,走进房间昏暗的光线里。
脸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解澄看清了那张脸,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但此却被整套装扮打乱,变得雌雄莫辩了起来。
长发是假的,但假得很真,发丝的质感和颜色都和真发无异,垂在脸侧,把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化了许多。
裙子剪裁精良,面料垂坠,穿在身上像一层流动的水,把腰线收得不可思议的细。
解澄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周声扬站在床边,逆着走廊透进来的光,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解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把被角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他用手肘撑着床坐起来,靠在床头,用一种疲惫又无奈的语气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周声扬没有立刻回答,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长发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修长的颈线。
他抬手将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柔美。
“好哥哥——”
周声扬那故作柔美的声音,像是在嗓子眼安了一个变声器,把每一个字都打磨得圆润而甜美。
他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不喜欢人家这样嘛?”
解澄的头皮一阵发麻。
“不喜欢。”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请出去。”
周声扬像是没听见那两个字一样,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床边,在解澄的注视下缓缓弯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