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从肩头滑落,扫过解澄放在被子上的手背,痒痒的,像羽毛的尖。
他把脸凑过来,近到对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那是真的睫毛,不是贴的,又长又翘,末端微微向上卷着,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你再看看呢?”周声扬声音依旧是那种柔软的音色,但眼底的光却执拗的可怕。
解澄勉强看了一眼。
周声扬确实漂亮。
这件事他一开始就知道。
那张脸放在任何审美体系里都是好看的,眉目深邃又不失柔和,五官精致又不显女气,是一种很高级经得起时间打磨的好看。
此刻被长发和裙装一衬,那种好看被放大了,重新定义成了了一种超越性别的美。
解澄的耳垂开始发烫。
他垂下眼,把目光从周声扬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两只手交叠在被子上,指节因为微微用力而泛着白。
“你这样——”
解澄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不伦不类,很奇怪。”
周声扬没有拆穿,只是直起身,退后了一步,把垂在肩前的头发拨到身后,动作自然而随意。
“好吧。”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色,“我知道了。”
周声扬转身朝门口走去,裙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腰间的布料在光线里折出柔和的褶皱,长发在背后轻轻晃荡,像一匹流动的黑色丝绸。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身,在走廊灯光的逆光中看了解澄一眼。
“晚安。”周声扬笑着说。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小心地放回了原处。
解澄坐在床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白鼬从被窝里钻出来,爬到他的肩膀上,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耳垂。
解澄没有反应。
他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庄园重新陷入了深夜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的啼叫。
解澄缓缓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白鼬趴在他的枕边,小爪子搭在他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轻轻踩着。
周声扬这个人,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草,你以为把他拔掉了,过两天他又从同一个地方冒出来了,甚至比之前更绿更壮。
解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白鼬从他枕边滑下来,在被窝里拱了拱,找了个暖和的地方,重新蜷成一团。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树梢移到了屋顶,解澄终于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亚特兰斯。
帝国中央城的婚姻登记处是一栋白色带着穹顶的建筑,门口种着两排高大的棕榈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满碎金。
解澄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他从未穿过的深蓝色西装,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
他手里拿着一束花。
白色的,小小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一个女孩从登记处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
女孩的五官精致而深邃,眉骨高,鼻梁挺,嘴唇的形状像是被谁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精细勾勒出来。
解澄看着那张脸,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女孩走到他面前,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你好,”她声音清亮,“我是你的相亲对象——”
女孩向前走了一步:“叫我声扬就好了。”
听到这个名字,解澄手里的花掉在了地上。
他想起了这张脸。
“你……你不是男的吗?”梦里的解澄结结巴巴地问。
周声扬歪了一下头,笑得天真无邪:“对呀,我是男的,怎么了?你不是说喜欢女的吗?我现在为了你变成女的了。”
解澄低头看了一眼周声扬的胸口。
平的。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也是平的。
解澄抬起头,看着周声扬那张笑盈盈的脸,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这不对……”解澄往后退了一步。
周声扬往前跟了一步:“哪里不对?”
他语气无辜得像一只刚打翻了花瓶的小猫:“你说非女的不可,我现在是女的了,你说不喜欢同性,我现在不是同性了,你还有什么要求?你说,我都可以改。”
解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周声扬又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解澄的手指。
他的手比解澄的大一些,骨节分明,指尖微微用力时,像藤蔓一样缠了上去,挣脱不开。
“解澄。”周声扬仰起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的蓝和棕榈树的绿,“你就不能喜欢我一下吗?”
阳光从棕榈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那些光斑在轻轻晃动,像水面上碎了的月亮。
解澄心跳突然变快。
他张了张嘴:“我……”
梦迅速崩塌。
解澄被迫睁开眼。
窗外天还没亮,凌晨四五点的光景,庄园沉浸在一天中最深沉的睡眠里。
解澄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白鼬被他突然加速的心跳吵醒了,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困惑地看着他。
解澄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心跳还很快,快得像刚跑完一个五公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病。”解澄闷声说,不知道是在说周声扬,还是在说自己。
白鼬歪了歪头,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他的耳垂。
解澄把白鼬从枕头上拨下去,又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拒绝与世界交流的茧。
窗外,月亮已经落了下去,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蓝色。
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