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声扬对解澄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对方是一个拥有着变态食量和八块腹肌并且永远不会病倒的男人,像一台不知道疲倦是什么的永动机。
他见过对方在训练场上连续做完五百个俯卧撑后连呼吸都没乱的从容,在零下几度的冬天只穿一件单衣连喷嚏都没打一个的强悍,吃下整整八碗面条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端起第九碗的惊人食量。
周声扬以为这个人不会生病,毕竟生病这种事和脆弱这个词一样,早就被从解澄的人生词典里划掉了。
直到今天。
当自己推开解澄房间的门,看见那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被烧得通红的脸,连睁开眼看他都费力的模样,他才忽然意识到——
原来你也是普通人。
周声扬手里端着那杯还温热的牛奶,快步走过去。
解澄躺在那张灰色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颧骨上染着两片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起皮。
他眼睛紧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很重,每一下都要用力,胸腔在被子里起伏着。
周声扬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蹲下来,用手背贴上解澄的额头。
很烫。
“哥。”他轻轻呼唤了一声。
解澄没有应,睫毛颤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
医生来得很快。
他提着药箱走进来,从里面取出体温计,甩了几下,递到解澄嘴边。
“来,含住。”
解澄的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了。
医生抬起手腕看表,开始计时。
五分钟到了。
医生取出体温计,举到灯下转了一个角度,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三十九度八,”他把体温计放回药箱,“打一针吧。”
周声扬退后两步,给医生腾出位置。
一次性针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医生用酒精棉擦了擦解澄上臂外侧的皮肤,针头刺进去的那一瞬间解澄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慢慢松了下去。
周声扬站在床边,看着那根针拔出来,针眼处渗出一小粒圆润的血珠,被棉签按住。
他张了张嘴,终于开口了:“田叔,需不需要给他物理降温?”
田叔正在翻找退烧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用,打了退烧针,过一会儿体温就下来了,冰袋太冰了,病人不舒服,你——”
“就是那种物理降温。”周声扬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小到像蚊子哼。
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蹭来蹭蹭去,整个人从盛家的少爷变成了一只扭扭捏捏的小鸡仔,“就是电视上那种……把衣服全部脱光,然后……”
话没说完,床上的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被子从下巴滑到了胸口,露出那件被汗浸湿了的,领口大敞的睡衣。
解澄的脸在咳嗽中涨得更红了,眉头拧成了一个无声的控诉。
周声扬瞬间闭紧了嘴,蔫巴巴的。
田叔一脸恨铁不成钢:“……该的。”
他将配置好的退烧药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放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然后站起来拎起药箱:“明早我还会再来一趟,晚上他如果醒了,可以给他吃点东西,然后吃药,没醒就不吃,等我明天来看看。”
田叔顿了顿,目光在周声扬脸上停了一瞬:“别乱喂。”
周声扬送田叔到门口,走廊里的壁灯暖黄。
对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周声扬笑得没心没肺:“叔,有你真好……”
田叔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被防火门吞没。
周声扬关上门,回到房间。
他把大灯关了,只留下床头柜上那盏小灯。
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晕开一圈一圈淡淡的光晕。
周声扬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下来,又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挪到膝盖几乎贴着床沿。
他靠坐在床头柜旁边,身体微微倾斜,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指尖离解澄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只差几厘米。
周声扬就这样坐着,看了很久。
灯光落在解澄脸上,把那两片红晕照得格外明显,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从唇间进出,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声扬伸出手,轻轻撩起解澄额前的碎发。
那几缕头发被汗浸湿了,黏在额头上。
他的指尖触到那片还在发烫的额头时,心跳漏了一拍。
好想亲上去。
周声扬把头发给人拨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还以为你不会生病呢……”他指尖贴上去,“原来你也是普通人。”
好想亲上去。
周声扬俯下身,嘴唇轻轻落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
“亲爱的,晚安。”他声音闷闷的,“愿你梦里都是我。”
解澄生的这一场大病,让他差不多昏睡了两天两夜。
因为这个世界的抗生素和药物对他几乎没用,所以只能通过物理降温,然后靠身体自己扛过去。
于是这两天两夜里,周声扬几乎没有离开过解澄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