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你生日,想吃点什么?”
解澄很自然地把手移开,转而揉了揉沈浩的头发。
沈浩笑弯了眼:“盛叔叔说要给我开party!”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里面倒映着解澄的脸。
解澄也被这笑容感染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那一定很好玩。”
沈浩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歪着脑袋补充道:“盛叔叔说声扬哥哥跟我同一天,所以他也开party。”
此话一出,正在有一口没一口吃着盘子里花生米的周声扬抬眼看向沈浩。
沈浩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大概三秒后,周声扬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默默地看向盛明玉。
他的表情从慈祥兄长切换成了质询大会主席:“正经的?”
盛明玉眼里充满警告:“还能不正经?”
周声扬两手一摊,掌心朝上,姿态无辜得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好人:“看你咯。”
盛明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耐声。
周声扬没理他,转而看向解澄。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把解澄和沈浩之间那点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又压缩了一些:“我生日你要送我什么?”
解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空气。”
周声扬的嘴角当场就耷拉了下来。
目睹两人互动的盛明玉:“噗——”
他掩嘴嘲笑,眼角那几道细细的鱼尾纹因为笑得太用力而变得更深了:“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过生日的吗?”
周声扬没精打采地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看着天花板,整个人十分颓废:“现在喜欢了。”
盛明玉一脸苦恼地叹了口气:“那你有想要的礼物吗?”
小时候的周少爷是很喜欢过生日的。
每年收礼物收到手软,从庄园的东边堆到西边,客厅堆到走廊,彩色的缎带和银色的拉花落了一地,拆包装纸的声音能响一整个下午。
但自从生病以后,他就不再爱过生日了。
按周少爷的话来说,病了之后生日不再是祝福,而是他死亡的倒计时。
那根蜡烛插在蛋糕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每动一下都好似在诅咒他快死一样。
不吉利。
第一次不知道对方有这个想法的时候,盛明玉还送了一艘轮船给他。
白色的船身,红色的甲板,烟囱上画着一只卡通的海鸥,又大又美。
周少爷拄着拐杖查收完的当天,就从这艘取名Seagull的大船上一跃而下。
拐杖倒在甲板上,咕噜噜沉下海的时候,他压根没想活下来。
幸好管家发现得及时,叫人把他捞了上来。
想到这个,盛明玉语气里带上嫌弃:“你那会儿真是怪脾气,也不知道遗传谁的。”
“应该是遗传你的吧。”周声扬轻飘飘地接话,“听黄叔说你小时候为了不去学校装精神病,后来还休学主动跑去精神病院住了几个月,让爷爷奶奶头疼得要命。”
盛明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不会说话就闭嘴。”
沈浩缩了一下脖子,觉得这样子的盛叔叔有点凶。
身经百战的管家认为接下来的话题不宜小孩参与。
他走上前,弯下腰,在沈浩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沈浩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管家推着轮椅,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餐厅。
现在这里就剩三个大人。
解澄默默回到位置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继续喝。
父子俩争论了一番后无果,盛明玉放弃了,把目光从那张欠揍的脸上移开,转向旁边那个安静得像一尊雕塑的人。
“亲爱哒,”他声音十分地温柔,“你生日是好久呢?”
解澄语气淡淡:“已经过了。”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对面的两个人同时做出了剧烈的反应。
“什么?!过了!!”周声扬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手捂住胸口。
他的眉毛拧在一起,眉心出现了两道浅浅的竖纹,整张脸充满了悲痛,“你生日我都不知道……”
解澄莫名有点尴尬,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我们那里的人都不怎么过生日……”
他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为自己找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盛明玉也是一脸伤感:“孩子他爹也是这么说的。”
解澄:“……”
他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氛围:“队长我没记错的话,是五月十号。”
周声扬的眼巴巴地看着他:“那你呢?”
解澄一愣。
我?
解澄努力想了想。
诞生的日子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从来没有被当作重要的东西被记住过。
在白塔,没有人会专门为哪个孩子过生日。
大家在同一张长桌上吃饭,在同一间大通铺上睡觉,在同一片训练场上流汗。
生日只是一个数字,被写在档案里,最后遗忘在抽屉的底层,只有在需要填表的时候才会被翻出来看一眼。
“我好像是九月三号。”解澄不太确定。
也可能是四号或者五号……
但在他眼里没什么区别。
周声扬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是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他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欢喜:“哥,我们只相差三个月!”
解澄严谨地提醒:“是一年零三个月。”
周声扬一脸不在意:“没什么区别。”
解澄心里默默地给这个幼稚鬼贴了一个标签。
按照日子,他来到这个世界差不多快半年了,而入职这个庄园也不过是三个月以前的事。
从那个从树林里跌跌撞撞走出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犬,到现在坐在这张长桌前喝着粥,还被两个人惦记着生日,中间只隔了这么点儿时间。
短到像一场还没来得及做完的梦,长到像一辈子。
解澄在心中默默地感慨了一下。
果然是因为和平年代,所以一切事物都是那么温暖和从容吗?
那些在过去被当作奢侈品的东西,似乎在这里,一点一点地像春天的雪水一样,渗进皮肤里。
他唇角一勾,真挚道谢:“谢谢你们收留我。”
……
午夜十二点,安静的走廊里突然响起咔哒一声。
解澄的房间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空气悄无声息,连走廊里那盏壁灯的暖光都没有晃动一下。
过了一会儿,周声扬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黑豹站在门内,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看见门外站着的那只小白鼬,转身往里走。
它尾巴在身后轻轻一摆,那弧度像一只正在收钩的鱼竿,精准地勾住了白鼬的身体,把它往房间里面带。
床上,专门掐点等生日祝福的周声扬还没睡。
他抱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像一幅被打了高光、正在等待最后几笔润色的素描。
周声扬的拇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嘴里碎碎念着:“盛明玉发了……黄叔发了……田叔发了……何阿姨发了……小东也发了……”
他忽然顿住,拇指停在某条安静得像一面死水的对话框上。
周声扬拉下头上的眼罩,世界陷入黑暗。
少爷emo中。
黑豹不理解自己的主人为什么要那么在意解澄。
就像主人也不理解它为什么那么喜欢那条小不点一样。
软软的,长长的,可爱的,笨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