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的哭声从腿间泄出来。
解澄站在床边,没有接话,也没有离开。
他按响了呼叫铃。
医生来得很快,是个穿着白大褂的beta女性,年纪不轻了,鬓角有细细的银丝。
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目光在omega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解澄,然后什么也没问,走到床边蹲下,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预先准备好的注射器。
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omega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那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绷的肩颈也慢慢松弛了。
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进了柔软的沙地里,整个人的棱角都变得柔和而模糊。
医生直起身,转过身看向解澄,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你做的?”
“撞见了。”解澄言简意赅。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她低头翻看omega带来的随身手包,里面掉出两个小药瓶,标签上的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医生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
“他的身体情况不太好。”医生把药瓶放回包里,声音压低了些,“发情期紊乱得很厉害,这种程度的紊乱,一般是长期滥用抑制剂或者劣质药物的结果,再这样下去,以后就是抑制剂也压不住了。”
解澄顿了顿:“他有提到Newborn……那是什么?”
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解澄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已经被明文禁止的药物,宣传说能优化性别分化,比如把beta转化成omega,或者把劣质的omega变成优质的。”
医生的表情凝重:“但它有严重的副作用,很多人用了之后发情期完全乱掉,有些人的身体对抑制剂的反应也会彻底改变,说白了,它不是救命的药,是把人往绝路上推的敲门砖。”
解澄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盏柔和的灯光下,垂着眼帘,目光落在omega蜷缩成一团的侧影上。
见人已经睡了,呼吸均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医生收拾好器械,朝门口走去:“让他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会有护理过来照看他。”
门被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医务室重新安静下来。
解澄站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
灯光落在omega的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还残留着潮红的痕迹,倦怠而脆弱。
他睡得很沉,像一个被风暴卷上岸的人终于触到了平稳的陆地。
解澄看着他的脸,思绪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缓缓滑向另一张面孔。
林生。
林生对抑制剂的排斥程度几乎是病理性的,他需要特殊剂量翻倍的药物才能熬过发情期。
那时的解澄没往深处想。
他以为是体质差异。
可现在。
Newborn,发情期紊乱,抑制剂失效。
医务室的灯光很静,那盏柔和的壁灯在白色墙壁上投下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omega翻了个身,被子从肩上滑落了一点,露出裹着解澄那件宝蓝色西装外套的肩头。
外套很大,罩在他纤细的骨架上,显得周围过分宽绰。
解澄走过去,把被角重新跟人拉好,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很安静,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轮廓来,银白色的光落在地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解澄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段,脚步不快不慢。
他在想,林生为什么要用Newborn分化成omega,原因是什么?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一个男性omega和其他男性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生育的权利。
男性omega能孕育孩子,尤其是优质,就像他的世界里的女性一样。
能生孩子。
孩子?
解澄的脚步突然一顿。
月亮的光就铺了一段,再往前就暗下去了。
他就站在明与暗交界的那条线上,垂着眼,表情被光切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对啊,孩子意味着延续,人类的基因能通过繁殖传承下来。”
自古以来,生物扩大族群的方式从来只有一种,繁殖。
一个族群的兴盛,是因为繁殖的速度超过了死亡的速度,而一个族群的覆灭,也是因为繁殖的速度跟不上毁灭的速度。
这是刻在基因里最原始的,比任何文明都要古老的本能。
它不需要被教导,不需要被学习,不需要被任何人提醒,它就在那里,在每一个细胞的深处,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安静地不知疲倦地工作着。
解澄站了一会儿:“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抬起脚,坚定不移地往外走。
身后的医务室门缝里透出最后一缕暖黄色的光,在深色的走廊地板上拖成一条细长温热的线。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