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他只是身体抱恙，或因生活经受重大挫折而出现了心理疾病。”钟亭之道。

“医院和正规诊所都跑遍了，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民间偏方，叫魂出马也用了，但都不管用，我看他一日瘦过一日，实在不忍心，走投无路才来的这，要是你们也束手无策，那真是无力回天了。”说着说着，洪晓鸿又要哭，荀欢紧忙抽出一张纸，塞进她手里，顺便问道，“除了性情大变，他还有没有别的症状？”

洪晓鸿捏着纸巾的手猛然一缩：“当然有！他睡眠也不正常，只要一睡着，他就会哭醒，醒来还不记得做了什么梦，而且他比平时更黏我，只要我一和别人走得近，他就开始发疯。”

“那你能具体描述一下他被噩梦惊醒的情状吗？”荀欢问道。

“不是被噩梦惊醒，”洪晓鸿纠正道，“他不是醒来心有余悸，惊慌失措的那种，而是······悲伤，对，悲伤。他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不会哭，但不管怎样，他醒来都会紧紧搂着我，就好像我是······失而复得，死而复生一般。”

“刚刚你说他看到你和别人走得近会发疯，会不会是······”钟亭之顿了顿，慢条斯理的说，“怀疑你出轨？”

“那也不至于连我的女性朋友都防着吧？”洪晓鸿无奈的摊开手，“我朋友被裁，心情不好，正好我前段时间休假，她就总来找我玩，我们不爱逛街，就窝在家里看看电影，打打游戏什么的，而且她很有眼力价，从不在我家吃晚饭，打扰我们二人世界，但只要她来，我丈夫就会跟我吵，跟别人倾诉，别人反倒觉得我小题大做，说他只是吃醋。”

“那他对你动过手吗？”荀欢问道。

“没有，虽然他现在暴躁易怒，但待我还和从前一样，甚至更好，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他就像是那种做了心脏移植手术的人，外表没变，但魂魄却被别的东西占据了······”

钟亭之和荀欢对视一眼，问道：“这也是你找出马的理由？”

“要是你，你能不找吗？”洪晓鸿苦笑道，“但是一无所获。”

“谁说一无所获，这不是把你引到正确道路上了吗，”荀欢笑眯眯地仰在沙发上，“你丈夫不是被妖附身了，而是有妖寄生在梦中。”

“什么？”洪晓鸿倏然一惊，浑圆的双眼却满是迷茫，“那你们怎么捉妖？”

“当然是——入梦捉妖啊。”

罔两事务所名义上是心理诊所，实际却挂羊头卖狗肉，是一家现代除妖机构，但和其他除妖机构不同的是，罔两事务所主要除躲在人类梦境中的妖。

随着人类对自然自杀式的剥夺和掠取，不仅动物失去了栖身的家园，就连那些在深山老林中的精怪也失去了修炼场所。处处都有人的踪迹，本该沐浴的天地日月精华变成了呛鼻的工业废气，使得妖们昏头涨脑，散兵游勇似的在高楼大厦间徘徊，偶有一些迷路的，误打误撞就进入了人类的梦中，在光怪陆离的幻境里，和梦主开始互相影响。

“那你们如何能确定梦中有妖寄生？”洪晓鸿问道，“像电视剧一样，靠什么东西感知，或者靠鼻子闻吗？”

“你当我们是狗啊小姐，”荀欢朝机器旁的男孩抬了抬下巴，“现代社会，当然要靠高科技了，只要用我们御风发明的梦境云彩检测机，对城市千千万万的眠者进行扫描，便能让妖无处遁形。”

“云彩？”

“是的，云彩。”钟亭之道，“不知是梦主本人的抵抗还是梦境会加强妖力，凡是梦中之妖，都会不受控制的制造出云彩，寻云追踪，便可制敌。”

“那你们如何入梦？”

钟亭之瞟了男人一眼，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笑脸，轻声道：“秘密——如果您决定委托我们，那道一，带洪小姐去签合同缴费，我保证让你丈夫在三天内，‘药到病除’。”

但承诺做出还不到十二小时，钟亭之就被打脸了。深夜，当御风在织云机中输入洪晓鸿家庭住址，对李彦的梦境进行精细化扫描时，别说云了，他们连根毛都没见到。

“怎么可能？”钟亭之翻来覆去地看着报告，不敢置信的叫道。

“让你把话说这么满，”荀欢无奈地从他手里抽出报告，拉着他来到挂满锦旗的墙前，“还是直接入梦吧，是骡子是马，进去逛一圈就知道了。”

他偏头微微一笑，大声叫道：“道一，开门！”

钟亭之心有不甘，在报告上又扫了好几眼，但再怎么瞧也瞧不出花来，最后只得冲男人点了点头。名唤道一的男人立刻屏息静气，双掌合十，阖目低语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阴阳无隔，允我通达，开！”

灯光如烛火般微闪，层叠的锦旗瞬间化为一个个披坚执锐的士兵，青胄下却不见人脸，只有团团稠密的黑气，从黑气中生出千百条枯藤，正如退潮般迅捷地往两边爬去，尘埃落定时，士兵挥戟过顶，蓄力半秒，而后气贯长虹的当空一劈，铛——

空气似乎震了震，无形时空中，突然现出道道水纹，水纹急速旋转着，不一会就扭出一个旋涡，旋涡越转越大，直至将整面墙壁覆盖。

轰隆声乍响，水波正中，赫然出现一块熠熠生辉的石盘。石盘通体玄青，饰有繁复金纹，一道笔直黑线，宛如天堑般将其从中截断，一缕缕袅袅烟气，正从中不断飘出。这正是连接梦境与尘世的阴阳磐。

荀欢率先走进，钟亭之紧随其后。在这里，青天在下，黄土在上，贯通天地的霏霏细雨，变成一根根蜿蜒的枝，结成了一张天罗地网，枝上挂着一个个形状各异，色彩缤纷的果子，那果子正是三千大千世界里众生的梦。

钟亭之扫了一圈，低声说道：“我们明明有入梦许可，为什么还会来到这无主之地。”

“不知道，总之不正常。”荀欢道。

像是要印证他的话，前方，漫天尘沙如被拉上的帘子般漫了过来，待它靠近，钟亭之才看清那哪里是泥土，分明是不计其数的乌鸦，数千万双锐利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像是恨不得要把他们抽筋扒皮一般，鸟喙一开一合，从中吐出一根根蛇信似的长舌头，长舌垂到半空，又从舌尖分化出五根尖细的手指，朝着二人当空抓来。

“快跑！”钟亭之攥住他的手腕拔足狂奔，跑着跑着，他忽然意识到不对，他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世界诡异的安静着，像是落入了真空之中，他错愕地回过头，只见荀欢也一脸便秘的表情对着他。

此时，乌鸦由黑变红，天空好像泡久的青蒜，死气沉沉的青中隐约翻腾着酱油黑，血色将至，钟亭之冲他昂了昂下巴，他心领神会的转回头，在潮水般的乌鸦涌到跟前时，一头扎进了一个乳白的果子中。

成千上万的鸟喙砰砰扎在梦境重又张起的膜上，犹如箭矢撞在盾牌之上，密集地令人牙酸，乌鸦发直的目光像是倒刺一样死死勾着二人，钟亭之厌恶地掉转过身子，背对着它们，荀欢却气喘吁吁的直面着，直到膜完全变成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