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那妖要把我们从梦中踢出来，看来是嫌我们妨碍他了。”荀欢道。

“但是我想不通，这妖既命不久矣，志又不在占据李彦身体，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钟亭之若有所思道。

这只梦中妖虽已濒临死亡，在梦境中却没有半点苦苦挣扎的迹象，反而给李彦营造出一种安静平和的氛围，若不是发现这戟云，他可能真就错怪了他，误以为他也只是为了汲取梦者能量而花招百出的妖。他微微侧头看向荀欢，光下，荀欢的眼睛亮的出奇，像是晨曦露珠，惹得他的心头轻轻一颤。

一切都如荀欢分析那般，是他自己太过急功近利，先入为主了，他为昨晚的冷硬态度感到一丝歉疚。

“肯定是李彦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又或者是一人一妖，各取所需。”荀欢道。

钟亭之把视线投向挂钟，时针正好指向9，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既然如此，那我们分头行动，我去调查李彦的家庭背景，让道一去和他的同事聊聊，御风来后，你和他再重新查看一下织云机记录，顺便翻找一下往年案件记录，看看能不能找到相似之处，我们晚上汇合。”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已消失。事不宜迟，荀欢饭都没吃就开始了复查工作，御风来后更是如虎添翼，但由于未确定有妖前的梦境他们无权进入，因此只看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作罢了。俩人又开始翻古籍，找记录，忙前忙后，废寝忘食，一抬眼，竟已是日落西山。

荀欢的肚子适时唱起了空城计，但比起肩颈的痛，也只是小巫见大巫。他把自己甩进沙发里，软成了一摊泥，透过那一块窗子，望着那如朱砂一般的红日。

夕阳卷走了漫天的蓝，浓烈的，火辣的红从天边熊熊燃烧起来，巨大的火舌很快就从整片天空舔舐而过，燎得山头和高楼也仿佛冒起了烟。在红的刺激下，每个人都火急火燎地赶着路，红灯成了致命毒剂，长长的车龙成了垂在地上的胡须，风一来，胡须震荡，化成了一声声哀怨的叹息。不多时，那叹息就吹灭了天边的火，仿佛被烧透的纸，世界自此笼在了黑暗的帘幕下。

荀欢忽然觉得冷，平白无故地打了个哆嗦。月亮像被吊着般垂在地平线上，弯弯的一角，正发着冷冷的笑，一股悲哀淡淡的，随着糖霜一样的月色曳上了他的心头，在这瞬间他意识到他弄丢了什么东西，正在夜以继日的寻找着，从天涯寻觅到海角，却总是寻不到······

“荀欢！”有声音沿着月光走过的路寻来，他困惑地回过头，却只看见一地月华。

“荀欢！”

“荀欢！”他抖了一下，随后身体剧烈摇撼起来，他昂起头，一张像是裹在塑料袋里般模糊的脸取代了月亮······

“荀欢！”塑料袋豁开了一个洞，从那洞中传来了更清晰的声音，“荀欢！”

“啊——”

荀欢的肩膀陡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嗷的一声叫了出来，意识跟随痛觉复苏，使他瞬间看清了罪魁祸首——钟亭之。

“你有病啊！疼死我了！”

钟亭之在他的手爪子拍来前猛然抽回手，点着表说道：“不用点儿力，我们今晚的活儿就干不成了。”

“我操！”荀欢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一点了！你怎么不早叫醒我？”

他狠狠拍了两下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钟亭之见状，给他倒了杯水：“现在也来得及，李彦才入睡没多久。”

荀欢把那杯水一饮而尽，末了大手一甩，道：“那赶紧进去吧，对了，你们调查的怎么样了？”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所以今晚——”钟亭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适中的捏了一下，“靠你了。”

荀欢：“······道一！快开门！这里有人疯了！快！”

“······”

荀欢一头扎进了阴阳磐里，钟亭之紧随其后，二人本以为会像之前一样，和食梦鸦来个有缘千里来相会，却未曾想，这一次竟是直接进入了梦中。

和上次一样，李彦的梦干净，通透，远处青峦之上，瀑布如银河，凉亭似仙宫，荀欢望着假山，边走边问道：“你们今天到底调查出什么了？”

“一个下午的时间，能查出什么？不过据李彦的弟弟妹妹说，他对他妈妈有怨言，但他好像不自知。”

“他觉得他妈妈偏心？”

“这得问当事人，在多孩家庭中，每个孩子都会认为父母偏心吧，更何况他是老大。”

“那这和洪晓鸿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恋母，潜意识里把洪晓鸿当成妈妈了？”

“我觉得不是。”钟亭之仰头看向天空，蘑菇云擎着巨大的“伞盖”，占了半边的天，有闪电在厚重的云层里翻滚，一个五彩缤纷的热气球一样的东西如鱼般若隐若现地游荡着。“他的梦里没有丝毫的愤恨和怨怼，反而无时无刻充斥着悲伤，也许，他是后悔没有跟妈妈把话说开？”

“没有恨······”荀欢指向远方，“那你说，那是什么？”

那片刚才还澄净的天只一眨眼就被云占据了，云絮如被撕开的碎布般密密麻麻，一条接着一条的，又如胡乱补就的衣服，针脚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可言。

俩人的目光从远方滑回头顶，又从头顶滑向另一侧，令他们更为惊讶的是，云脚行至某一处，忽然像被刀切了般齐整整的断了，蘑菇云不见了，闪电不见了，热气球不见了，只剩下一片仿佛被蒸过的，果冻一般的蓝天。

“阴阳天。”钟亭之喃喃道。

“什么？”

“那首诗听过吗？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说得就是现在这个云相。”

“那代表什么？”

“代表冷暖交替，有两股意识在打架。”

钟亭之话音刚落，前方赫然传来金戈铁马之声，似有两军开始交战。紧接着，一阵铿锵的金石相撞声破空而来，声音似点燃了空气，竟于半空闪起阵阵火花，耀目金星中，一支短箭歘得一声，狠狠射到了荀欢脚边。

钟亭之拽着他向后一跃，避开这莫名的攻击，待二人俯身查看，却见地上干干净净，了无一物。

俩人面面相觑，拔足朝声源处奔去，但跑了半天，却连只拉屎的鸟都没见着，荀欢气喘吁吁地撑住膝盖，视线向下一扫，叫道：“钟亭之，快过来看！”

只见在青苍苍的草地上，还没巴掌大的玩具们分成了两个阵营，正一来一回打得火热，一只玩具熊擎着一支花枪，和变形金刚像玩蒙古摔跤似的兜着圈子，胖墩墩的身子颤悠悠的，肚子随着他的步伐，波浪一样上下起伏着，打眼一看，还以为它在跳慢动作的肚皮舞。

荀欢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钟亭之也没忍住，笑弯了眼。但就在二人放松的这一刹那间，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呼哨，一匹硕大无朋的马须臾就奔到了跟前。

地面陡然升高，草地不见了，玩具熊不见了，天空也不见了，他们被瞬移到一座破败的商场内，站在一动不动的扶梯上，与楼梯下的那匹马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