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刚要往下走,扶梯就像读取了他们的想法似的,嗡一下运行起来,荀欢身形一晃,猛一把抓上钟亭之的胳膊,大概是力道太大,钟亭之嘶了一声,眼睛轻轻从他身上扫过,却迟疑地拍了拍他的手,道:“小心一点。”
荀欢却有些不自在,紧忙松开,道:“对不起对不起——诶,那是什么?”
钟亭之往旁边上行的扶梯投去淡淡一瞥:“什么?”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了让荀欢发出疑问的东西,台阶之上,竟冒出了一颗又一颗脑袋,那脑袋有大有小,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圆有方,但无一例外,都瞪着一双似是死不瞑目的眼,四处乱看着,他们的嘴巴没在台阶下,鼻孔硕大,朝天怒张,鼻翼如鱼鳃般一开一合地涌动着。
扶梯行至顶端,在即将被吞没的刹那,那些脑袋呼一下钻回台阶之下,但紧接着,又从最底层出现,来来回回,周而复始。
“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钟亭之道。
荀欢觉得不可思议:“找东西为什么不变成能自由行动的物体,例如——”
“马——”
二人异口同声道。
说着,他们把目光投向楼下,但出乎意料地是,刚才还活生生的马竟不知何时变成了旋转木马,油漆剥落,毫无生气,就连一双眼都是空洞洞,惨白白的,好像生怕画龙点睛,飞走似的。
扶梯终于驶到楼下,荀欢和钟亭之刚踏出一步,身边场景倏然再变,这一次,他们来到了荒落的游乐场。
漆着彩色条纹的棚顶已然塌了半边,曾经盛满欢声笑语的游戏设施,如今已变成断壁残垣,一匹又一匹未及逃脱的马被砸得粉碎,只剩下一双双惨白的眼,麻木的望着天空。荀欢走到那匹还剩下完整“尸身”的木马前,摩挲着它冷冰冰,甚至有点扎手的脖子,接着覆住它的眼,手掌向下拂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一路走好,一路顺风。”
不知是心有戚戚,还是当真觉得可惜,他竟分外虔诚,但当他把手撤下,看见果真闭上的眼时,那一瞬间,他如坠冰窟,浑身上下好像爬满了千百万只蜈蚣,正一点一点的,钩进他的皮肤,钻入他的肺腑,使他一阵一阵地发起颤。
钟亭之在他身侧,余光里看见他脊背一僵,拍着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啊!”荀欢像中邪般怒吼一声,电光石火间猛箍住他的手腕,把他向前一拉,将他过肩摔出。
钟亭之错愕地躺在地上,懵了几秒钟,怒气才姗姗来迟,他翻身坐起,慢条斯理地捋着衣服,等理好了,才咬着后槽牙低声问道:“你发什么神经?”
荀欢这会也回过了神,他定定地盯着那只木马缓步后退,同时张开手掌,旋空一抓,握住了油纸伞。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油纸伞上的铃铛突然大响,像是万人齐声发出尖叫,天地瞬间变色,天空姹紫嫣红,妖艳异常,一轮绿色的太阳从西升起,从东落下,而后又从东急遽升起,如一颗长毛的苹果,摇颤颤的吊在天边。一根如剑般的火红光柱,突然从太阳中射出,直指天穹,与此同时,大地如波浪般开始起伏,于四面八方袭来的飓风,猛烈撕扯着二人的身体。
荀欢欲张口说话,却被风灌了满嘴,云从天上掉落,又被风一缕缕的吹起,朦朦胧胧中,他看见钟亭之长身玉立,双手在半空比比划划,一阵珠光闪过,云絮便被他通通收进了西装里。风小了,地面的起伏也似乎不那么剧烈了,但铃声依然大作,钟亭之朝荀欢走去,未等靠近,那只木马却忽然死而复生,一跃而起,扬起前蹄,向他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钟亭之脚下顿生白烟,在蹄子落下的瞬间,他已被云絮织就的云棚保护起来。
荀欢撑着伞柄,跃到半空,伞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痕,天空像被划破的皮肤般裂开一道黑咕隆咚的口,有尖叫声从中隐隐传出。他悬停在洞前,闭眼的瞬间,铃铛从伞上卸下,如大雁般在空中排起了阵型,与此同时,一根又一根金线从中抽出,密密麻麻,纠集成网,从空中缓缓落下。
那马嘶嘶哼出两口粗气,而后竟双腿一曲,身子一歪,再次躺倒,变回了木马。荀欢愣了一下,在钟亭之撕心裂肺的“小心”声中,忽的,他的右颊处传来一阵热风,他还来不及看,便被不知何时飞起来的马一蹄子踢出了梦。
直到碰到墙根,荀欢才停止滚动,他揉着屁股站起身,走到呆住不动的御风和卫道一身旁,托住二人的下巴向上一磕,道:“等会下巴掉了。”
御风看看阴阳磐,又看看他,还不等说话,钟亭之也以同样的姿势被踢了出来,但他在出来的刹那抱住了双腿,落地后便只滚了两圈。荀欢暗骂:“装逼。”
钟亭之凉凉的扫了眼他,捋着乱掉的发,问道:“什么妖?”
“不知道,”荀欢也揉了把乱糟糟的发,大概是知道无药可救,又一怒之下揉得更乱了。“总之,不是马妖。”
“不是,”御风打断二人,“你俩在梦里碰见什么了?怎么搞得这么狼狈,连是什么妖都不知道?”
钟亭之打开织云机图谱,看着刚才梦境云彩的记录:“总之情况不妙,离开前我们碰见日柱了。”
“你说那个‘一柱擎天’的玩意?”
钟亭之想了一下,这形容倒也不错:“对,它的出现意味着妖气数已尽,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反倒觉得不会那么快,”荀欢回想起扶梯上的那些脑袋和大眼睛,“我觉得,这妖也许弄丢了什么,以为藏在李彦的梦里,没找到前,他定会尽力维持住自己的性命。”
“但是我们也不能铤而走险,若遇上什么意外,那李彦便真是回天乏术了。”钟亭之道。
半躺在沙发上的荀欢闻言,顷刻挺直了腰板,就在钟亭之以为他要反驳自己时,没成想他略微沉吟后,竟认同了他的想法。“妖和人一样,临死前也会出现回光返照,这时的精神力也是最强的,他现在的所思所想会严重影响到李彦,使李彦产生认知偏差,做出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情。”
“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情?”御风问道。
荀欢竖起一根手指:“李彦很可能会伤害洪晓鸿。”
“那如果他死在了李彦梦里呢?”
“那更可怕。“钟亭之道,”有执念的会把自己的执念转化成梦者的执念,没执念的则会散在梦者的精神世界中,影响他们的心智状态,而这会引发什么后果,谁也不知道,所以一定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那还等什么?现在重新入梦啊?”道一说着就往墙边走,荀欢拉住他,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既然已经打草惊蛇,这妖定会加强戒备,与其趁热打铁,不如我们都好好养精蓄锐,明日再战,不然反倒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嗯,就按荀欢说的做吧,今晚大家都回去好好睡一觉,为明天的鏖战做准备。”钟亭之道。
时针指向一点半,梦里的时间流逝的很快,真正的梦里一天,现实一年,不知道有多少次,他们在梦里水深火热,以为过了一万年之久,一回到现实世界,才发现不过过了十分钟而已,时间总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流逝着。
荀欢重又躺回沙发里,透过窗子看着那一小片天空,今晚无月,天空黑漆漆的,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雨,那黑扎扎实实的,没有一点光泽,仿佛一张中毒而亡的死人脸,路灯朦胧的光霜一样覆在上面,使得那黑更诡异了,像是在死人脸上扑了粉。
钟亭之正和御风卫道一交代着什么,声音低低的,惹得他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他看见一群食梦鸦朝他飞来,落在他动弹不得的身体上,大口大口将他啄食。
他没有一丝反抗,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