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真正起到效果的，是我为帮助师兄想通关窍而提的问题，和师兄自己坚定的意志。一旦心念通达，心魔自然不击而溃。”

他的思路愈发清晰：“方才宋长老问，此等奇迹是否能复现。我不敢打包票。只是如若其他的心魔亦与燕师兄的颇有类似，我或可与之对谈、帮助入魔者探知其来由，继而寻得冲破迷障之契机。应当可以相助一二。”

这是非常坦诚的、不算承诺的承诺。

剑阁一片赤诚之心待他，他自然报之以诚。

他顺便尝试给自己突兀展现出来的能力打个补丁：“许是从前困于迷障。修为久久不能进境，心中郁结，由此积累下来了些应对之法吧。谁知误打误撞，竟藉此寻得我的道途。”

安静听完，渡微尘指出重点：“此道当非剑道。”

“阁主说得对。”

方醒没有再叫师尊。

既因为渡微尘只是原身的师尊、不是他的，亦因为此时此刻，他已与渡微尘达成共识：剑阁虽好，终非他的归处。

“自燕师兄好转后，我便隐约感觉到，一直以来的瓶颈有所松动了。至于一路积攒元气，灵力充盈、终于进阶。我猜想，我已寻得我的道：助人解忧便是我的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方醒忝受师门恩惠多年，如今是离开的时候了。”

他决意要离开，去找他的路。

云卿听懂了似的，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衣摆。

此猫自进殿起便窝在方醒脚边躲懒、呼呼大睡，这会许是听见了“离开”二字，倒是精神了起来，耳羽轻快地扑动，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幸好他还有云卿。

说不好是他捡到了猫，还是猫捡到了他，总之他并非孤身一人上路，不至于太过孤单。

而且凭云卿在秘境里露的那一手……那一爪，我们猫猫的武力值高着呢。纵使他修为低微、前路危险，也不必太过惧怕了。

逐出师门。

听起来便无比冷漠、残酷、严苛的一件事，也许在其他宗门之内必要大动干戈的一件事，在此处、在剑阁，竟显出几分意外的温情。

“先师有云：‘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大梦也。’你我师徒缘尽、行将分别，我赠你一字‘梦觉’。”

渡微尘缓缓走到方醒身边，一如最初收他入门时那样，轻抚他的发顶：

“从前廿载恍如大梦，便尽忘却了罢。而今一梦方醒，愿尔此去道途通达、万事顺遂。”

言语在此刻只能成为累赘。

方醒不知该替原身酸涩，还是该替自己感念。只好一一看过殿中所有人，郑重地深深一礼。

他将踏上他的路去了。身后是那么多道感慨、祝愿、嘉许的目光，不必回头，他便能感受得到。

方醒忍不住联想起他自己的师长们来。

想起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谬误后又手把手带他选题的导师，想起在他拍桌子跳脚争吵后包容地陪他分析的督导。他们与身后的长老们，有着同一种眼神。

原来不管在哪个世界，老师们看自己学生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燕知非送他离开。

原本在大殿之内的时候，燕知非还无比急切地想问他：“真的下定决心了吗？就这样决定离开了吗？”

现在他不再准备问了。

一来刚刚方醒与师尊的对谈已无比清楚地彰显了这位前师弟的决心，二来他想起方才小师弟所说的那句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本非什么晦涩难懂的玄言，甚至可以谓之全修真界所有仙门的共识。

只是个中道理，虽则浅近直白、众人皆知，然而真能如方醒一般，因一句道不同，便能决然舍弃天下第一剑宗的威名、舍弃宗门源源不断的资源、舍弃自己二十年来的苦修者，毕竟寥寥。

燕知非自问亦做不到。

也许是他心性不足，远不如小师弟坚毅。

自秘境中再度醒来之后，他偶有几个瞬间，总会疑心方醒是否在秘境中遇到了什么意外致使性情大变，因其行事作风较之从前，近乎完全是变了个人。

现下他发觉，也许方醒没变。旧日里咬着牙不肯服输刻苦练剑的方醒、与今日毅然决定离开毫无留恋的方醒，底色其实一般无二。

方醒的伤感、燕知非的慨叹，俱终结于拿腔作调的一声怪叫：

“哎哟哟——这不是方醒师兄吗？”

方醒被迫将情绪从方才的温情感动中抽离，把目光投向来人——

兄弟，你听起来，真的好像刻板印象式的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