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位人形律法脸上,看见比克制更重的东西。
不是不想相认。
是不敢让一个已经死过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思念再死一次。
清风走后,卫清明在药庐外拦住游缕。
“血契为何会伤她?”
“亡魂靠遗忘留在谷中。活人的气息会牵动记忆,记得越多,她便越接近死前那一刻。”
“能解吗?”
“离谷,或解开心结。”
“出口在哪里?”
“我找了三年,没找到。”
卫清明盯着他:“你知道得比你说的多。”
游缕神色不变:“大人查案的习惯,不适合对救命恩人。”
“是否恩人,也要看你想救谁。”
两人之间气氛瞬间冷下来。
翩然从门后探头:“两位能不能先把我当个人?我还站在中间。”
卫清明看向她:“你偷听?”
“门没关。是声音主动进我耳朵。”
游缕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卫清明闭了闭眼,决定暂时不与她讨论门是否能为声音负责。
三人沿村道继续找出口。卫清明在每个路口刻不同符号,半个时辰后,他们却重新回到第一块石头前。刻痕没有消失,方向却变了。
“不是我们绕回来。”他蹲下查看,“是此地没有真正的远近。出口只是来时记忆投出的形状。”
翩然折下一根麦穗系在腕上,走出十步再回头。麦穗重新长回原处,她腕间却空了。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谷不仅困人,还会把人做过的事一笔笔撤销。若待得够久,或许连她偷过的糖、挨过的罚、爱过的人都能被抹成从未发生。
“我讨厌这里。”她说。
游缕望着重复行走的村民:“所以别习惯。”
为了避免被谷中人察觉身份,卫清明提出二人对外假称表兄妹。
翩然立刻给自己安排了一套完整身世:“我叫李子然,住城南柳巷,母亲重病,表兄带我出城找药,途中遇袭。”
“找什么药?”卫清明问。
“了缘果。”
“什么病?”
“相思病。”
“城南柳巷只种榆树,你方才说家门前有槐树。”
“隔壁的槐树探过墙,不行?”
卫清明沉默片刻:“你不如什么都不说。”
游缕走在前面,肩线明显动了一下。
翩然立刻追上:“你笑了。”
“没有。”
“你们这些不爱说实话的人,是不是都以为别人瞎?”
“郡主看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看不见才容易死。”
她随口问游缕的生辰。
“三月十二。”他下意识答。
翩然脚步一顿。
那也是李子思的生辰。
游缕很快改口:“记错了。”
“连生辰也能记错?”
“谷里没有年岁。”
他说得平静,右手拇指却又摩挲了一下食指。
翩然没有继续追问,只把这件事默默记下。
入夜后,清风在药庐外煎药,无意识哼起一段旧曲。
卫清明站在篱笆外,一步也没有靠近。
那是他们少年时学过的《归雁调》。清风总在第三节唱错,他便故意跟着错,哄她开心。
如今她仍在第三节停了一下。
却再也不记得,曾有人陪她一起唱错。
翩然站在不远处,忽然明白,重逢未必是喜事。
有时一个人就在眼前,隔着的不是三步路。
是整整三年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