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低声道:“乾坤定分香与声。寻常人听不出那段窄弦震,接触过香引的人却会在一瞬封心。”
暴雨、湿气、香引、琴音。
婚礼杀局终于闭合。
费双儿突然像被扼住喉咙,整个人剧烈抽搐。
翩然在她后颈找到一个极小针孔,四周浮出幽蓝斑纹。
“幽昙引。”何意之脸色一变,“有人早给她下了长伏毒,一旦说到特定之事、情绪激荡,毒便发作。”
凌雪立刻取药。
何意之用手臂稳住费双儿,任她指甲抓破袖口。翩然按着穴位,不断叫她名字。
“费双儿,听清楚。你不是琴女,不是证人,也不是凶手。你叫费双儿。”
半炷香后,毒势终于压下。
凌雪打开一册从不交官府的私账。
账中不记银,只记姑娘原名、籍贯与愿望。费双儿那页写着:擅琵琶,爱桂花糕,怕雷,想赎身后在城南教孩子认字。
“官册若说她疯死,”凌雪道,“至少还有一本账记得她原本想怎样活。查案可以用她的口供,但不要让她最后只剩‘证人’两个字。”
翩然郑重点头。
“把她换到没有香炉、没有琴弦的房间。乾坤定要两引齐全,断一处便少一分危险。”
凌雪当即命人把后院最旧的绣房腾空,又让三个与费双儿身形相近的姑娘轮流穿她衣裳出入,制造她仍被锁在原处的假象。真正的费双儿则改名“阿桂”,混进洗衣婆子中。
“她若活下来,官府会不会仍按从犯治罪?”凌雪问。
翩然没有许下轻飘飘的无罪:“她做过什么,要写清;她因谁被胁迫,也要写清。错不能抹,怕也不能被当作不存在。”
何意之站在门外听见,第一次明白翩然查案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聪明。她总在意那些最容易被案卷缩成一个称呼的人——疯琴女、老骗子、嫌犯、弃子。
她似乎天生讨厌别人替一个人把余生写完。
离开前院时,米娅已经带人找到了失踪琴童。
孩子被藏在一只运香琴箱里,嘴被布堵住,手腕有勒痕。米娅抱着他出来,眼圈红得厉害,嘴上却凶:“哭什么?糖都给你了,再哭便要还我。”
孩子一边哭一边把糖攥得更紧。
他叫阿禾,并不是原本失踪的周小满,却认得同箱另外几个孩子。阿禾说,小满被转去一处能听见钟声、闻到鱼腥的院子。
凌雪立刻画出城南三处可能地点,何意之派人沿河查找。当天夜里,周小满与另外四个孩子在鱼胶作坊被救出。
老周见到孙子时跪在地上,几次伸手又不敢碰,像怕孩子知道自己为救他害过什么人。小满却先抱住他,只问:“爷,你怎么瘦了?”
翩然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救回一个人并不能让错误消失,却至少给了他们往后亲口说清的机会。
何意之看她:“谁教你单独追车?”
“你。”
“我何时教过?”
“你每次都这样。”
何意之无话可说。
教坊司外,月色把三人影子拉得很长。
翩然梳理道:“迷迭香不是凶器,是门;乾坤定才是刀。凤羽哀鸣曲既催毒,也是传讯暗号。段延奇身上的平安思,只是嫁祸。”
何意之接道:“凶手杀李大学士,是为了凤林羽线索;嫁祸段大哥,是为了把旧战的罪推给定北军。”
两条原本分开的线,终于扣在一处。
刑部地牢里,段延奇也在这夜拆开自己的护腕。
李道衡临死前抓过那里。夹层里果然黏着一小片冰蓝丝线,不是婚服之物,更像冰巾盟约正本的缚卷线。
他把丝线缝进布信,写下:
蝎卫寻凤林羽。婚礼之死,始于三年前。
陈砚巡夜经过。
段延奇把信递出去:“送给卫清明。”
陈砚没有接:“我凭什么替谋逆犯传信?”
“凭你二十年前那句真话。”
两人隔着牢门对视许久。
陈砚最终把布信收入袖中,仍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