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然回到南屿城时,皇帝病重。
消息尚未公开,京中纸价却先涨了一倍。
各家世族连夜誊抄族谱、田契与旧账,怕新君即位后无据可查;几处废纸行则突然收到大批烧毁委托,灰车一夜出城十余辆。
真正的朝局,不会先从圣旨里露出来。
它会先出现在纸、车、银价和某些本来不该同时关门的库房里。
翩然没有走正门。
她仍以李子然身份坐药材车入城。
何意之留在城外军驿,接应段延奇与后续证人。两人分别时没有再定“两个时辰”,只约好每晚以一结红绳报平安。
第一夜,红绳按时送到。
上面除一只活结,还多系着半颗桂花糖。
翩然盯着看了许久,还是吃了。
东宫旧院里,四张长案已经拼到一处。
第一案放京城毒物链:
教坊司香料、太学墨锭、观星台风管与宫中采买。
第二案放北境粮银链:
遂泰行农贷、盐谷运损、北运三仓坏粮、军饷白券。
第三案放冰巾盟约与守约三印。
最后一案则是莅王之死、三年前假军令以及皇帝内廷批复。
平玉先看见翩然短发。
又看见她手背上的霜红纹。
“疼吗?”
“刚印时疼。”
“现在呢?”
翩然想起茶馆里何意之问过同样的话。
耳根微微一热。
“现在不疼。”
平玉没有追问那一点不自然,只伸手抱住她。
这一次没有人失踪,也没有人用寿命开门。
只是两个都已不再像从前的女子,终于在同一间屋里重新见面。
“我定错过粮价。”翩然靠在她肩上道。
平玉愣了一下:“见面第一句话便说这个?”
“最重要的不是旧印?”
“也是。”
翩然把第一张错误价牌放到她手里。
“我为了让百姓吃得起粮,把价格压得太低。结果粮商雇人买空官粮,农户也不愿再卖。”
“后来改了。”
“可已经有人因我的决定挨饿。”
平玉没有说做大事总有代价。
“你把旧牌留下了?”
“嗯。”
“那便让后来的人知道,李翩然也会错。”
她把价牌放进制度卷,不放功绩卷。
“也让他们知道,指出你错的人不会因此获罪。”
翩然抬眼看她。
平玉鬓边银发比两年前更多。
龙椅尚未真正落到她手中,权力的代价却已先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你呢?”翩然问,“父皇病后,有没有做错?”
“有。”
平玉道,“我一度想封死全城粮仓,防旧贵借机囤粮。”
“若真封?”
“城外运粮进不来,小粮铺也会先死。”
“谁拦的?”
“卫清明。”
“你生气了?”
“当场很气。”
“后来?”
“后来发现他是对的,更气。”
两个人相视一笑。
她们不再需要把彼此写成永远正确的人,才能继续信任。
卫清明随后带来三司预立案号。
所有证据在进堂前先分成三类:
可直接证明。
可与他证互相印证。
仅供追查,不得据此定罪。
翩然把皇帝责任也分开。
换鞍手诏、异常上报、内廷要求照行,归入已证。
是否亲授谋杀,仍留待查明。
卫清晏看完道:“你父亲死了,你还替皇帝留空白?”
“不是替他。”
翩然道,“是替案卷。”
“今日我可以因为恨他多填一步,明日别人也能因为恨我多填一步。”
卫清晏合上折扇。
“难怪兄长喜欢与你一起查账。”
卫清明冷冷看他:“只是查案。”
平玉坐在另一边,慢慢抬眼。
卫清晏立即识趣地闭嘴。
最后到的是“太子”。
游缕穿玄色常服,脸已经比离京时更接近李平览。唯有进门看见翩然的一瞬,右手食指在袖中轻敲了两下。
翩然看见了。
没有当众叫哥哥。
只行礼:
“殿下。”
“李账吏辛苦。”
称谓仍然疏远。
翩然把离雪目录推过去:“这里有一处需要殿下确认。”
“何处?”
“莅王世子李子思是否曾于三年前把半页名册送进深渊。”
游缕垂眼:“本宫不知。”
“莫忘谷中的游缕呢?”
屋里骤然安静。
卫清晏看向兄长。
平玉也没有动。
游缕却只道:“未见过。”
拇指轻轻摩挲食指第二节。
说谎。
翩然胸口像被极细的针刺了一下。
她可以现在揭穿。
可以拿三回扣、生辰、木牌与所有习惯逼他承认。
可逼出来的相认,未必是眼前局势能承受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