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之把账册往前推了推:“林毅对生意的掌握程度,不像是一个刚接手七天的人。他应当在林经死之前,就已经有了接盘的心。”
欧阳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谢公子的意思是,他早就准备好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准备好。”谢晏之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但方才我说‘凶手第一下没杀死人’的时候,他的神情有一瞬变化……嗯,不像震惊。”
“如果真是个对兄长尊敬的人,兄长第一下死没死对他来说并不重要,,或者说就算神色有变化,也不该是这种,反正人已经死了……”谢晏之眉头紧蹙,“但毕竟只能算晏之的推测,并无证据。”
“还请大人容许晏之先行告辞。”他对欧阳靖躬身行礼,“有些事情还需去确认一番。”
从衙门出来天又要黑了,这个时间去义庄,也不知陈渡是不是还在哪。谢晏之沉思一会,还是决定赌一把。
等他紧赶慢赶到了义庄,管事的遗憾告诉他陈渡前脚才离开的:“看着陈仵作走的不是回家的方向,公子要找他,可能还是得明日了。”
真是意料之内的事情,谢晏之叹了口气,道谢离去。
回客栈的路要经过东西大街最热闹的一段。日头将尽未尽,一部分摊贩们正在收摊。卖菜的把剩下的一捆捆往筐里码,卖烙饼的往炉膛里撒了把水,白汽“嗤”地腾起来,带着一股焦香。
街边一个老翁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旁边蹲着一只花色杂乱的猫,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两个妇人站在布庄门口说话,一个手里攥着块靛蓝的碎布,另一个一边比划一边摇头,像是在议论什么花色。
谢晏之从边走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一下子心境好似又回到了刚来江阳县的第一天,他走在东西大街上,也是这样的闲适。
马嘶声来得毫无预兆。一匹深褐色的马从斜刺里冲出来,身后拖着一辆歪歪扭扭的板车,车上的木桶翻倒了两个,正沿着路面骨碌碌地滚。沿街的摊贩纷纷往两侧避让,有人喊了一声“让开让开——”,声音还没落,一个卖菜的摊子已经被车辕扫翻了,青菜萝卜滚了满地,绿的白的一片。
眼看着车就要撞上自己,谢晏之也匆忙避到一侧。马从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冲过去,带起一阵急风。
马拉着车一路跑远,等骑马的人饱含歉意的喊声快听不见,街面上才重新有了动静。有人追着马车跑过去,有人蹲下来帮卖菜的捡菜,有人大声嚷嚷着“哪家的啊骑马骑得稀烂”。
谢晏之正要继续走,余光瞥见旁边一个农妇打扮的年轻女子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什么。她的背篓方才应当是抱在怀里的,此时连着几样零碎物件落在尘土里。那些物件虽沾了灰,但依旧能看得出是簇新的。
“菀娘,我来帮你收。”旁边馄饨摊的女摊主快步过来,蹲下身帮她把东西拢到一块,动作麻利,“别急别急,一样都没少,城门没那么早关呢。”
年轻女子连声道谢,声音细软,带着点口音。两人熟稔地说了几句话,三四下就把东西捡净了。年轻女子起身拢了拢包袱,朝馄饨摊主笑了笑,转身匆匆往城门口去了。
夜风起来了,檐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光晕毛茸茸的,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像刚揉出来的面团。
方才那场闹剧已经被人们抛在身后了,除了偶尔又一人发出声抱怨引起附和,街上重新恢复了暮春傍晚该有的那种松散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