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花蛇……”祝南枝喃喃自语,转身在屋内缓缓踱步。
那小沙弥话虽这么说,可既然顾予衡当初能救下她,就说明世上还存在此种花蛇之毒。
思及此,祝南枝看向颓坐在床边的崔玉清。只见他转了半个头看向床尾,嘴唇匿在床帷投下的暗影中翕合,却什么也没说。
见此,祝南枝移开目光,对小沙弥道:“多谢小师父,敢问携小师父云游的是寺中哪位方丈,可否带我见他一面?”
小沙弥犹豫半天,支支吾吾正不知如何开口。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步声齐整,至禅房门口遽然而止。
眼瞧着禅房的门被推开一线,锦衣华服登时入眼,崔玉清一愣怔,斜签着的身子噌的一下站直了,拱手对着门口道:“微臣见过娘娘。”
贺兰皇后半抬眼帘,由息筠扶着入内。一进屋,她便抬手掩着口唇,蹙眉望向床榻之人,示意身后婢女上前。
婢女高举着盘子,头埋在托盘下。只见朱漆托盘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只羊脂玉细颈瓶。
贺兰皇后拎起瓶子封口处坠的一缕朱红穗子。
那羊脂玉瓶离了托底的锦缎,只靠两根细红穗吊在半空,晃悠悠地打旋,如同一只被人扼颈的天鹅,来回摆荡,将坠未坠。
崔玉清见状,忙道:“娘娘,微臣已替侯爷把过脉,眼下正缺了一味药材,若没什么事,微臣便先行告退了。”
可他刚迈两步,便被息筠抬手拦下:“崔太医,娘娘便是专程来送这味药材的,还不速速谢恩?”
崔玉清低声道了句“是”,回到贺兰皇后身前,撩开前袍,跪道:“劳烦娘娘亲自跑一趟。”
小沙弥与祝南枝并肩侧立一旁,见此情状,自觉不便久留,于是双手合十,垂眼慢悠悠地说了句“阿弥陀佛”,又与贺兰皇后说了两句诸如“娘娘宽心,佛祖自会垂怜”的好话,随后便借口说慧觉方丈还寻他有事,欲请辞离去。
闻言,贺兰皇后目光微凝,拎着穗子的手在空中顿了片刻,方将瓶子握在手心,不冷不热地挥袖,允小沙弥退下。
祝南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内心不免有些惊诧。
她平日虽只有每逢大年小节才来上凤山寺一回,却也知道小沙弥提及的这位慧觉方丈。
空芸卿师乃大梁初建之际上任的凤山寺住持,在此之前的上一任住持,便是慧觉。
慧觉本禅定精深,可自从寺中僧人发现他常半夜独自起身,无来由地跪在院中槐树下啃食泥土,众人便认为他不宜再任寺中住持。
这是众人皆晓得的缘故。
可除此之外,关于慧觉的来历,祝南枝还从兰媖口中听说:慧觉方丈原出生行伍,是八年前随贺兰皇后从东吴军营中一路杀回来的侍卫之一。
传闻当年卫忠良临阵倒戈前,特遣了一批人护送贺兰皇后回大梁营地。护送的队伍共有十余人,最终只有慧觉一人血浸盔甲,提着剑的那只手,手臂拖着贺兰皇后,他双腿发颤地行至城门下,抬起另一只手叩响城门。
那日临阵前,大梁军上至将领,下至士兵,皆认为此战胜利无望。
由是黑云压城,大门紧闭,是这一下接一下的孱弱叩门声,敲醒了深埋心底的希望萌芽。
回朝后,慧觉没有领封受赏,而是悄然剃度,遁入深山古寺。当年护送贺兰皇后一事恍若一道疤痕留在心间,令他时而癫狂,时而清醒。
这般滋味,从前或许还有别人能感同身受。
而今,这世上怕是只有他一人能体会了……
眼见小沙弥的身影消失在门缝中,祝南枝回过神,转身对贺兰皇后道:“娘娘,崔太医一个人不方便,不如下官留在这照顾侯爷。”
“好啊,本宫正有此意。”
说罢,贺兰皇后屈指叩了下瓶身,吩咐息筠将药瓶递送至崔玉清手中。
只见崔玉清打开瓶盖闻了闻,随后眼神示意祝南枝上前,在贺兰皇后的注视下,替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南阳侯施针布药。
祝南枝双手捂着冰凉的玉瓶,趁着崔玉清施针的功夫,偷偷打量瓶中的液体。
玉瓶瓷白,瓷壁薄得近乎透光,隐约可见缠枝莲纹下,一滩黑色液体随着瓶身□□缓慢晃动。
“全让他服下去。”贺兰皇后忽然盯着祝南枝,道,“一滴也不许剩。”
“是。”
服药后,皇后立马派人收回玉瓶。
祝南枝乖巧地交还瓶子,识相道:“幸得娘娘相助,侯爷的脸色瞧着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