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巷子中段一扇门前,停下来。
“这扇门是新的。”
楚昭宁走过去看了一眼。
门板确实比旁边的都新,合页的螺丝没有锈,门缝底下露出一小截门槛石,边角整齐,像是被人专门换过。
她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门后站着一个老头,矮个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眯着眼看了楚昭宁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褚宴清一眼,没说话。
“您好,我是邮局的。”楚昭宁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有一封信地址写的是这里,收信人栏空了,寄信人只写了一个‘归’字,我过来核实一下,这信该送给谁。”
老头盯着她手里那封信看了好几秒,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他把门拉开了一点,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屋里不大,一张旧木桌靠窗摆着,桌上摊着一摞发黄的纸页和几支毛笔,旁边搁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底沉着半杯凉透的茶。
墙角的书架上堆满了书,书脊上的字有的看得清,有的已经磨没了。
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干墨混在一起的气味,跟玄澈那间屋子很像,但更旧一些。
老头走到桌边,把一封没封口的信推过来 ,“你们是妖务司的人?”
“不是,”楚昭宁说,“我是邮局的,这位是……我同事。”
老头看了褚宴清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那封信是我写的。”
他坐下来,把桌上的纸页拢了拢,“地址写那里,是因为我搬走之后还时常回来看看。树底下有块砖是松的,信搁在砖下面,每个月我来取一回。”
楚昭宁把那封信搁在桌上,“寄信人栏为什么只写一个‘归’字?”
老头的手停在纸页上,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楚昭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水底下一道暗流。
“你身上有印记。”他说,“我闻到了。”
褚宴清往前迈了半步,肩膀微微绷起来。楚昭宁抬手拦了一下,看着老头。
“什么印记?”
“火,”老头说,“离火。藏在你心口那个空洞里。”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在意,“我姓程,以前在妖务司管过典籍库。那批没编目的残卷是我藏的,不藏不行,里面记的东西不该被看见。”
“锁魂笼。”楚昭宁说。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缸子搁回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你翻到了。”
“翻了,还翻到了下面那行小字。”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谁设的笼?”
“不知道,”楚昭宁说,“我来就是想知道。”
老头从桌角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页很旧,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上面画着一张简略的地图,中间标了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
其中一个点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阵主自居其中”。
“这三个点,”楚昭宁看着那张图,“九回岭、废城、青龙古观。”
“对。”老头说,“阵主把自己埋在正中间那个点的下面。你解了三个锁,阵也快醒了。他在地底下等了很多年。”
褚宴清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他是什么人?”
老头抬眼看他,那一眼比刚才长,长到褚宴清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是什么人我不清楚。”老头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套阵纹是从上古阵法改来的,不是谁都能动。能改它的人,得懂四象阵基,也得懂归焰回流的路数,这两样加起来,不是一般人。”
楚昭宁站在桌边,视线从那张地图上移开,落在老头手边那摞纸页的最上面一页。
那页纸边缘有一块墨渍,形状像半片叶子,和信封上那块一模一样。
“您知道阵主在哪里。”她说。
老头没有否认。
他把那页纸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墨色很新,笔画稳而沉:“他在等火。”
楚昭宁盯着那四个字。
掌心那道印记在口袋里微微发热,贴着布料,像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轻轻叩了一下。
老头把纸页收回,叠好,压回那摞纸的最下面。“我能说的就这些,再往下走,得你们自己去。”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吧。”
楚昭宁站在门槛外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扶着门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却很清亮。她张了张嘴,老头先摆了摆手。
“别问我是谁,”他说,“我就是个看仓库的,看了一辈子。”
门在她面前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