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载岁月如白驹过隙，在这偏远小镇的客栈里，萧愁于明灯下细观仇人模样，随手将那粘贴好的白瓷猫儿放在她的枕侧。

她自然是好看的。

早在从前，繁花似锦的绘都中能与景家的富贵齐名的不多，其一便是景家大小姐明艳无双的美貌。

神火山庄不乏各类瑰宝，那些价值连城的玛瑙水晶和锦缎绫罗，能做她的点缀博她一笑，方才算得上物有所值。

就像当年，卧房内衣橱妆台被堆满得没有余地，她尚且还有一大间房屋单独用来放置数不尽的华服和珠钗，且不说平素里她的赤金钗石榴裙如何繁复精美，即便为了配一把外表平平无奇的折扇，她也要费一番心思使衣衫和配饰更相合和。

她改了发髻，在两鬓处做双垂环，然后用金色花环把头发束作马尾，两条红色缎带随着垂落，末梢上缀着玲珑的金玲，她着朱红与雪白二色锦袍，戴蝶恋花百宝璎珞，摇着那原本冷硬呆板的扇子笑吟吟向他走来时，扇下明黄的流苏摇曳，她如下凡的仙童一般，烨然神气，明媚灿烂。

他熟悉的景萱园是如火的红莲，比朝阳更烂漫，比晚霞更璀璨，她爱朱红，爱金黄，却并不喜爱青碧之色。

那缠绕在她发间的一抹浅绿无端令他烦躁，他解开了她的长辫，将那浅绿色的发带扔到一旁。

旧影与眼前人重叠，萧愁轻轻拂去她脸颊的碎发，细细端详这张纠缠了他无数个噩梦的容颜。

今时今日，她不是一触即散的虚影，她就活生生地在他眼前，静静地呼吸着，不会在他毫无防备之时突然用利剑刺伤他，也不会玩着手指不耐烦地观赏他的狼狈。

他的手下滑至她颈间，只要他愿意，他便可轻而易举折断她脆弱的脖颈。

不提病榻之上如废人一般苟延残喘的虚弱，也不提从神火山庄高高的台阶上滚落下时的狼狈，即便是现在，下丹田处的旧伤明明早已愈合，却仍有迁延连绵的疼，带着心口被无形的手攥紧 ，浑身上下四肢百骸无一不痛，痛到他凝集不出一点气力，只能蜷成一团，无数遍默念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的名字。

萱园，萱园，萱园。

他爱过的萱园，他恨着的萱园。

明明是她先招惹他的。

明明也是她抢走他的内丹的。

如今重逢，她该扑进他怀中，她该说她错了，说她再也不会这么做了，说他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说她也很想他。

可她没有。

再见到他，她时而叹气，时而蹙眉，她的目光落在不相干的旁人身上，她的怜惜给了那只蠢笨的狐妖，她的愧疚更像是一件迟早要完成的任务，张口闭口没有一个字是他想听到的。

仿佛被旧事困在阴暗中难以逃脱的只有他，他如何能不恨？

绞痛再次袭上心头，悬停的手攥成了拳头。

昏睡的人丝毫不知他翻涌的恨意，安静地沉浸在梦中，只她睡得并不香甜，合着眼蹙紧了眉头。

他的手再次抚上她的脸庞，触碰上她眉心的褶皱。

长年练剑的手自然是粗糙的，她感到不适，虽未醒来，但本能地抬手想要拿走额头上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萧愁的手被她无意识地握住，然后放到一旁。不适消失，她松开了手，接着沉沉睡去。

他垂眸看着两人只隔了一寸的手，慢慢地牵住了她。

他的心早被搅弄得天翻地覆一池浑水，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一面狐疑她的梦中是否有他一席之地，一面一点点地摸索着她的手掌和指根。

良久之后，烛火渐熄，室内越发黯淡，他摩擦着她指腹上的老茧，忽然想到，如果是现在的她再像当初那样扮作寻猫的侍女，他也许真的会被她骗过去。

可十三岁的景萱园便是再聪慧也是无论如何装不成侍女的。

白猫一跃而过之后，接着便出现一个一身白衣的小姑娘，虽然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但绾着的双鬟比寻常人家的姑娘更精致繁复，白皙透红的肌肤如石榴籽一般，大而圆的双眸黑白分明，恍惚间他以为是那白猫顷刻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化成了人形。

她大胆地看着他，纯净天然无忧无惧的模样怎么都不像个下人，更何况还有那布料不凡的披风和细腻柔嫩的双手。如果念宗的奴仆都是这样的待遇，那静湖可装不下那么多想到念宗做工的人。

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在骗他。

萧愁觉得有趣，行路不急，索性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并好心地主动提出帮她找猫。

两人在草从里一路翻找良久，不见一点白色身影，她作为侍女倒是不怕找不回主人的宠物被责骂，一点也不着急，只明目张胆地打探他，问他的名字，他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家中还有什么人，喜好什么，厌恶什么。

他如实告诉她他的姓名和来去，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家中独他一人。

穿插着她有来有往半真半假的话，他暂且唤她小元，也知道她从小便在司空家做工，父母健在，还有个哥哥，在书院打杂，会给她做漂亮的风筝。

如果他是个正常的俗人，即便不善言辞，或许也能与她相谈甚欢。只是他散漫惯了，万事都无所谓，似乎分辨不出什么喜恶，轻松的谈话就此出了意外。

“有人舞刀弄剑，有人喜欢琴棋书画，猫儿爱吃鱼，小狗啃骨头，大家都有喜好，你怎么什么都没有？这怎么能行？”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不甘心地追问道：“你不喜欢看书吗？练剑呢？骑马？养花？吃的总有吧？冰雪冷元子？糖冬瓜？蜜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