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谈起她喜欢的零食时眼中不自觉闪过轻快的欣喜,他从未感受过。对他来说,读书习剑均为消耗光阴,一日三餐只为果腹消饥,他无意骗她,诚实地一再摇头。
许是终于发现他是个怪人,她鼻头微皱,撇撇嘴似乎对他失了兴趣。随即朝着草丛呼唤了一声。
“汤圆儿,回来!”
那雪白的肥猫倒是敏捷,如马驹般奔腾而来,轻松一跃,跳进了假冒的小侍女怀中,两只瞳孔在日光下缩成了缝隙,冷峻地打量着他。
那人和猫一样地高傲,兴致尽了,便懒得再作戏,敷衍一句之后就打算转身离去。
并非他的本意,但他的确叫一个原本兴致勃勃的小姑娘失望了,他哂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来。
也许是她生得明丽动人,有着艳阳般的美貌,凡人骨子里根植的恶劣令他贪慕美色。
也许是他从未留意到这时间还有这样轻盈、灵动、鲜活的存在,这着实无聊的此生今日里也算多了一抹可以回忆的风景。
他突然不忍叫她就这样离去。
他不是一个她认为的有趣的人,可在他看来,那些不过是百种不同的贪求,不自控,且百般冠之美名,他不能理解,也无心改变,索性发善心替她解决掉自己这个麻烦,叫她不必烦忧。
“景小姐。”他唤她。
她又瞪大了眼,漆黑澄澈的双眸望着他,像某种被惊动的小兽。
他心中松快,露出些真心实意的笑容,也不嘲笑她的伪装有多拙劣,只温言宽慰她道:“你别担心,我这次去你家,原本就是为了退婚的。”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是气愤她还是没说不要他他倒先提了退婚,还是庆幸他有自知之明没有厚着脸皮高攀纠缠?
好像都不是。
她只是歪头看着他,咬唇像是思索什么,片刻后又像是没想明白,索性不再想,抱着她的猫儿离开了。
前来接应的真正的侍女们将她团团围住送进马车,他远远望着,透过车窗的方格,窥见侍女又是为她洁面理衣又是端茶喂水,她们摆弄着她,像耐心收拾一座塑像,她则真的乖巧地配合着,一点也看不出张扬的本性来,他不免发笑。
她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她正好看见了他的笑,随即也弯起了唇角,然后右手扬起,在面前比了个剑指,然后指向他的方向。
随着她这一招,有疾风以迅雷之势自她的方向而来,神火的威力他不敢小觑,本能地挥袖抵挡。
但袖子落下时仍是完好无缺的,他抬头只看到一张得逞的笑颜,高抬着下巴,嘴角勾起时丰润的脸颊如蜜桃一般,一双明眸更是璀璨得摄人心魂。
他平稳跳动的心突然乱了一息。
这奇异的感觉,在他意料之外。
或者说,自她出现,他计划的命运便偏离了正轨。
上天作证,一开始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退婚。
祖辈定下亲事,本为两家强强联合相辅相成,但神剑山庄名存实亡,如今他流离之身如何配得上金尊玉贵的神火山庄大小姐?
他有自知之明,所以好心成人之美,免去景家可能一番为了信义美名的虚假表演,省得他们再找人暗地里解决掉他这只不配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等解决掉这个问题,他再去剑宗一趟,毕竟养父养母恩重如山,答应他们的事他能做到的还是要做到。
之后便是继续混吃混喝,直到这无趣的人生结束。
他不去祸害旁人,他们也别来打搅自己。
但景萱园是个意外。
他原本只想慢慢等死的,可她却令他发现世界原来如此美妙。
他们本不必见面,她大可以在在别院中继续与她的好友赏花,一切本该她的父兄来与他交涉,等到她气消了回景家去,想必景庄主定会从世家子弟中为她选出一个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来做她的如意郎君。
偏偏她多此一举,叫他放手之前新奇地生出些失落。
他那时以为那便是他这无心之人于情之一事上最大的波澜,却不料后来仇怨和不甘会经年将他困在噩梦的牢笼中。
那没心没肺的始作俑者自顾自地酣睡,他恨恨地埋在她颈间,环抱住她的身体,有种将她揉碎的冲动。
他不贪求时光重流,只希望此夜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足够他将痛苦的回忆都溶解在夜风之中。
等到天亮,他再好好与她算一算这么多年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