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元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长,闭目之前是萧愁渐渐靠近的脸庞,后来她又梦到一些乱七八糟的好久之前的事,然后便是无梦无感的舒适,直到她自然睁开眼来。
陌生的床帐里,她用了一瞬便迅速回想起昏睡之前的情形,即刻坐起,上下检查了自己身上一番。
脑袋在,手脚齐全,胸腹也没破个大洞,周身虽然有种如同被绳索紧勒过的酸痛,心口也闷胀,但并不算严重。
她抓了一把自己散落的头发,疑心是自己痛到发狂,失却了一段记忆。
而且,一侧肩颈和衣领上还有莫名其妙的不适,她伸手一摸,除了那处布料微微潮湿,倒并无伤痕和血迹。
难道是她神志不清时还口吐白沫了吗?
啧,那她可真狼狈啊!
忘了就忘了吧!记着也没什么用。她晃了晃晕晕乎乎的脑袋,暂且安慰自己不仅活着还完成了萧愁的第一个要求。
想起萧愁,她掀起还有些沉重的眼皮打量着四周。
再普通不过的客栈里的房间,照这位置和屋内摆设,房钱约莫着两百文差不多了,她并未仔细研究,因为她发现屋内除了她还有一个活生生的男人。
他背对着她,一身青衣,长发如瀑,正在对镜戴冠。
他也发现她醒了,并未回身,一边继续固定一支竹叶玉簪,一边隔着铜镜与她对望。
正是萧愁。
宣元像是没睡醒般,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身上那件衣衫与初见时太过相似,仍不那么贴身,有些空荡的余地,留清风路过时停留。他不语之时,神色淡淡,似乎依然是那个在云梦山下不动声色与她周旋的过路之人。
但她很快便清醒。
结下深仇的两人,一个无恙,一个悠闲,青天白日里,关着房门,共处一室,处处透着些古怪。
萧愁恍若未觉,先开口道:“你这一觉睡得有些久,桌上备的饭菜刚热过,盆里水也是温的,你是先用饭,还是先洗漱?”
他说得随意平和,令宣元更觉得古怪。
好像决裂的旧事只有她自己记得,似乎他们从未分开过,他行了冠礼,又迎娶了她,他们只是一对恩爱缱绻的小夫妻,此时此刻不过是闺房之中再自然不过的一个清晨,丈夫纵容着妻子的贪睡,悉心地安排好一切,有种熟稔的暧昧。
恍恍惚惚,如梦似幻。
指甲掐进肉里是会疼的,她确实这一刻是真实的。她受不了这种虚假的气氛,坐在床边穿上鞋子,向他确认道:“你的毒药我可吃下了,第一件事我已经做到了。”
“我知道。”
他的声音透出一丝不耐烦来,像是不想听她说话。
第一关过得轻松,仿佛只是睡了不太舒服的一大觉,她似乎莫名其妙地占了他便宜,宣元虽然感觉有些古怪,但她仍然理直气壮。
就算他的毒药在她身上没有他说得那般狠辣的效果,那也是他的错,谁知道他是不是被卖药的郎中骗了钱,还是粗心大意弄混了丹药?
他不争气,关她什么事?
她刻意忽视那身叫她感到别扭的青衣,禁止自己再胡思乱想。
萧愁将乌发拢到身后,缓缓转过身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衣裳颜色的映衬,他面上的冰雪仿佛有所消融,倒似春雾笼罩重楼连山。
宣元避开他的眼睛,直接问道:“那第二件事呢?”
她自忖还债还得急切而诚恳,却不料听到他一声冷笑,然后便是他讽刺的话:“这就是景大小姐求人原谅的态度吗?”
景大小姐,从前的确有很多人恭恭敬敬地这么唤她,但现在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只觉得刺耳。
她立刻肯定刚刚只是自己的错觉,她垂眸,掩去眼中复杂情绪,没忍住脾气,反唇相讥道:“这就是萧公子动脑子思考的速度吗?”
她沦落到今天的地步,他就完全清白吗?她都任他宰割了,他还要她怎么样?
理亏可真是麻烦,宣元有些烦躁,她一边穿好鞋子,一边从一旁的案上取回自己的佩剑。
她的姿态明显令他更加不悦,一瞬间他的脸色又阴沉下来,他从镜前站起身来,缓缓朝她靠近,冷声质问她道:“你就这么着急离开吗?”
不赶紧办完事快些走,难道留下来与他共续那七零八碎的前缘吗?
未出鞘的剑抵在他胸口,阻止他进一步逼近她。
宣元不习惯他这副强势凶狠的模样,蹙紧了眉头,深吸一口气后勉强好声劝解道:“我们缘分已尽,早些算清账各行其道才是正理。你得上天眷顾,自是前程无量,青云直上。”
这是实话,杀人无形的刺客和善解人意的表妹已经出现,说明神秘人的确可信,之后还会有无数别人求之不得的机遇降临在他身上,各式的英雄和美人会前仆后继地前来追随他,他的身边根本没有景萱园这个势利浅薄的前未婚妻的位置。
萧愁自是不知,以为她拿那些客气的吉祥话敷衍他,虽不再逼近,但怨恨的目光已将她牢牢锁住,他冷笑一声,讥讽道:“缘分是扁是方你在何处见过它真容?究竟是缘分已尽,还是某人没有良心?”
他如今戾气重得很,被骂没良心的宣元根本来不及还嘴,他便又连珠般反驳:“横行霸道不讲理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各行其道?”
无缘无故又成了螃蟹的宣元气急,他还没完,继续口出狂言:“高空之上除了白云还是白云,不知是哪一团子的眷顾,令我一夕之间失去所有,大小姐倒给我指一指,我这就灭了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