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似乎回到了原点。
已经造成的伤害再怎么补救也无法消弭,他的痛苦真实地落在他身上,即便他把她这个凶手千百倍地切成碎片,那疤痕犹在,回忆难忘,他发泄之后仍然无济于事。
宣元已经理智地放下自己那似乎微不足道的委屈,尽力地想要弥补他,她的灵力,她的经脉,她的血肉,甚至如果他非要走她的性命,她咬着牙也就认了。
反正有魂魄在,她再寻生路便是,大不了跟着东方白改学怎么做一只孤魂野鬼,她瞧他东边那棵杏树就不错,拿来栖身正好。
她试图跟眼前这个陌生的萧愁理论:“可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如果我身怀金丹,那你大可在我身上做一遍我对你做过的事,但我真的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认真地说道:“你之后一定会雄霸四方天下无敌,你会拥有很多很多东西,到时候你再回头看,我不过是你宏大人生中无关紧要的一个过客,更有可能的是,那时你已经不再记得我是谁。”
“不要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话浪费时间。”他烦躁地呵斥道,用手背拍开剑鞘,逼近一步,双手把持着她的双肩。
宣元被迫后退两步,身前的光被他挡住一大半,握紧了剑,咬住了牙。
她真心的劝说他根本听不进去,他只疯狂执著于自己的问题:“你这个样子,你叫我怎么能甘心?景萱园,你来告诉我!”
他声调拔高,面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眉心攒成深深的纹路,眼角异常得猩红,如修罗临世,晴光无故黯淡,令人从脊背和心口生出森然的寒意。
他这副狂暴的模样明明是她第一次亲眼所见,但意外地觉得眼熟,仿佛他雷霆之怒理应如此。
她很快想通了这奇异之处。
是啊,她不是早就知道他不同寻常吗?哪一个话本子里的男主角会是个好脾气的窝囊废呢?谁不是冲冠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天地为之变色?
她这样无关紧要的人就该战战兢兢,离他越远越好。
萧愁讨厌的那些没用的话,他以为是她为了脱身刻意讨好的祝福,却不知那是她用巨大的代价才窥见的人生的真相。
他越接近预言,她的存在便越发可笑。
那自称天道的存在具有操纵人心改写命运的诡谲力量,不知隐藏在何处,安静俯视它的天命之子,等着他一件一件拾取它赠予他的无数珍宝。
而他们的重逢必然是个错误,那个她不敢想起的神秘人,极有可能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翻云覆雨,拨乱反正。
若真的还有下一次,她又要失去什么?
她无力地跌坐在床边,怔怔地垂下头来。
看着她分明近在咫尺的身影,萧愁仍觉心中一痛,喉头涌出一股铁锈味来。他望着她低垂的颤动的羽睫,百转千回,不知如何开口。
“公子。”敲门声响起,叶青萝在门外唤他。
他不愿两人被打扰,但也知道这位叶小姐不是无端生事的人,出声询问道:“何事?”
“有个白发碧眼的少年,是来寻景小姐的,被鬼杀拦在院中。”
白发碧眼,还是位少年,想必是有苏狐族王室的血脉,本是他想用小狐妖引来的大鱼。
但萧愁无暇再顾及什么任务,他先想到的是小狐妖那声可疑的娘娘,不知道此妖和萱园到底什么关系。
若果真是新欢,连鬼杀那一关也不过了,这点本事可没办法从他手里抢走她。
他盯着她刚想出言讥讽一句,她漆黑的睫羽下便滚落出一颗浑圆的泪珠,她还低着头,那珠子便顺着她的脸颊如落雨一般直直下坠。
他胸口一痛,心海中顿时翻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见过她哭泣。
一则她的父母兄长向来视她如珍宝,不忍她受一星一点的苦,二则她自己就是个骄矜蛮横的性子,从不叫自己受委屈。
即便在景庄主盛怒之时罚她跪下,她也只是梗着脖子挺直了脊背,眼眶通红,也没掉下一滴泪来。
此时此刻,他难以置信,在他面前蹲下身子抬头仔细看她。
于是他看见那双如小鹿般灵动的眼睛在此刻湿漉漉的,蓄满了泪,其中尽是恐惧与担忧。
心口绞痛前所未有得剧烈,他用力吞咽下喉头的血液,破碎得千疮百孔的心垂死跳动着,羸弱无力,凄凄凉凉。
“你这便为他哭了?”出口的声音轻而嘶哑,他连笑也无力:“只是拦下了,没我的命令,鬼杀不会下死手。”
“那我呢?”他盯着她,像是自找其辱,仍不死心地问她:“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宣元这才知晓自己竟然哭了,他误会了,她也不想解释。
她倔强地擦掉脸上的泪,恼羞自己在他面前落了下风,更恼怒他如今做事拖拖拉拉,恨恨道:“自然是得罪不起的债主。”
萧愁面色阴沉,揽过她的后颈迫使她更靠近他。
她不想看见的脸尽在咫尺,宣元挣脱不开,索性闭上了眼。
两人额头相抵,气息缠绕,如此亲近,又那样遥远。
门外叶青萝安静地没有催促,屋内两个人保持着看似亲昵的姿势,均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