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如今所求过分吗?
还是神佛既已满足他之前许下重逢的愿望,便吝啬再降下福泽予他?
当他夜不能眠,徘徊在云梦山上时,奇石嶙峋,溪水潺潺,飞阁楼台,小亭长廊,触目所及处处都有她的痕迹。她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别院中已是人去楼空。
白色的毛团子栖息在树上,在他走过时被踩碎的落叶惊动,暗夜中两只眸子发出瘆人的亮光,警告地尖叫一声。
它虽认识他,却因主人不在而不愿再理会他,一个弹跳跃至屋顶,踮着脚尖沿着屋脊很快消失不见。
此处月色都比他处苍凉,映在枯枝烂叶的浅塘中身影破碎,而西风徘徊时如凄厉泣声,比起憎恨,更像哀怨。
他夜夜游荡,被看门人撞见过两回,便渐渐传出些吓人的闲话来。
他自是不知,继续于黑暗中扮演一只寻寻觅觅的影子,祈求着他心里恨着的人还好好活着,祈求他能在故地之中下一个拐角处再见她的身影,好叫他报仇雪恨,直到一次次晨光熹微。
如今愿望延迟着算是实现了一大半——她还活着,他也与她重逢。
他该满足的。
但他忘了他钟情于她之前便知道的道理——爱恨本身就是贪欲。
他想起他求见司空净不得时,她的管家晏挽出现。
她说,萧公子,请回吧,宗主知道的已经全然告知,景小姐的下落她们也不清楚。
司空净对他不喜,他是知道的,从前他忌惮她,总是敬她三分。那日在她的地盘上,他倒撕破了脸皮,冷笑道:“全然吗?一宗之主也能心口不一说谎骗人吗?”
晏挽神色不动,轻飘飘地戳中他未愈的伤口:“你是恨宗主说谎,还是恨有人宁肯请宗主说谎也不愿再见你?”
果然像他猜测的那样,她后来是见过司空净的。心中生出的嫉妒可笑,却着实令他痛苦。
晏挽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慈悲垂眸看他,如观世音怜悯蝼蚁,口吻中全是苦海回身的劝诫:“覆水难收,你找到她又能做些什么?你若就此放手,便当她此生亏欠于你;你若纠缠不休,激出她刚烈的性子来,到最后便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他当时心中不过一声嗤笑,亏欠的人是她,凭什么要他放手?
现在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脸庞,她如此痛苦,他大仇得报,本该欢喜的。
可他并不觉得畅快。
事情似乎比晏挽说得更严重,他们未到鱼死网破之时,已经是两败俱伤。
“萱园,萱园。”他喃喃地唤她,任由自己的眼也变得湿漉漉的。
心里有两种声音在不住地争吵。
一种在笑,她哭起来也这样漂亮,他应该杀了外面的狐妖,断了她的念想,再收了她的剑,用铁链锁住她,再不许她逃走,用余生漫长的岁月好好折磨她。
另一种在叹气,从前的自己失望地看着他,她本该永远地自由自在,安康长乐,他竟然令她流泪,他罪大恶极。事已至此,她已经表示过她的歉意,他怎么可以再逼迫她?
萧愁摇了摇头,将混乱的念头赶走。
他展开她的手掌,用力固定住,咬破自己的指尖,在她手臂和手心上认认真真画下蜿蜒的一道血痕。
这举止太怪异,宣元奋力试图挣脱。
“第二件事。”萧愁缓缓开了口:“一刻之内,不许挣扎。”
宣元蹙眉,略一犹豫,选择了照做。
她任由他画下繁复的血符,画完一只手又换另外一只,最后以一笔以环形收尾,然后他将指腹上的血轻轻擦在她的嘴唇上,方才松开她。
血腥味难闻,她也不喜欢黏腻的感觉,她虽应了他没有挣扎,但始终憋着一口气,待她能活动,她气愤地将他的血尽数擦在他的胸口。
“迟了,这是个惩罚有罪之人的符箓,已经生效。”他平静地说道,任由她动作,她的手能感受到他胸口的震动。
她已经不想再听他说这东西如何阴险狠辣,顺势推开他试图走出去。
萧愁握住她的手将她拦下,淡淡道:“一刻钟未到。”
宣元又停住了脚步。
他牵着她到水盆边,盆中水尚温,他打湿了毛巾轻柔擦拭她的脸,故意略过嫣红的唇,他一边替她整理,一边平静地说道:“第三件事我还没有想好,我可以先让你走。”
他接着擦干净她的手,交代道:“但你不许再逃向他处。”
再然后,他按她坐在镜前,拘起她散落的青丝,不熟练地将其重新编成一串长辫子。
他躬身贴着她的脸,口中喃喃道:“你叫我想一想,好好想一想,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宣元按照约定没有挣扎,她注视着镜中他们一双亲密的身影,再一次错开目光。
她一面攥紧了手心,一面平静地说道:“给你三天时间,你想清楚了,我再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