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元从前惯常对乳娘扮乖撒娇，现在也是得心应手，她收起了刚刚的嚣张，用力点了点头，乖巧地答道：“姑姑放心，他再来我连窗户都不给他开，我只是恨他叫我回不了家，所以才气得打他。”
想到东方白和雪卿三七都还等着她，她怪自己拳头还不够硬，没能砸碎莲华的脑壳，但嘴上只是怯懦地担忧：“我爹还等着我买的药呢！他老人家虚弱，天一冷，身子骨就更不好了，大风一吹人就倒了。还有我的弟弟，小小年纪，便日日砍柴、挑水还有做饭，我答应这趟出门给他买好吃的，我买了好几样花了三十文钱呢，我都没舍得尝一口，全叫莲华给祸害了！”
即便是狐狸，也有爹娘同胞，叫人骨肉分离，在人间在妖界都称得上作恶。她半真半假地讲出自己的家世，叫东方白白得她这么个漂亮聪明的女儿，而她则占了四百余岁的雪卿便宜，就想试试这女官的心到底是硬的，还是软的。
听闻此言，女官倒是眉眼柔和些许，但口中仍在教训她：“能来月宫伺候陛下，是你今生的福分，莲华是行其职责，你倒该感谢他才是。你尘世亲缘已被斩断，此后便安心认真学习规矩，如有怠慢，绝不轻饶。”
呸，什么月宫，没有姮娥仙子和吴刚玉兔叫什么月宫！谁稀罕伺候雾岚那个杀千刀下地狱的王八蛋？还叫她感谢莲华？她呸啊！
这女人能面不改色讲出这番话来，至少壳子是硬的。说得这么好听，这福气给她，她要不要啊？
宣元装作不敢质疑，闷闷不乐地低下头，想挤出两滴眼泪来再博一搏同情，但没能成功。
不知道这女官知不知道她暴打莲华和昭泽的事，见她醒了会不会因为她有功夫而给她加上铁锁链和软筋散之类的桎梏。
她试探着问道：“我野蛮粗鄙，除了干些挑水锄地的体力活，什么也不会，我怕学不好规矩……”
女官不以为意地接着说道：“你瞧着是野蛮了些，昭泽说费了点力气才把你带回来，但你那点拳脚入不了狐妖的眼。”
她斜睨她一眼，淡淡地警告道：“前不久有个不甘心的女修，还是剑宗的弟子，刚因为不听话被挑断了手筋脚筋。你想想自己的功夫跟她比如何，所以我奉劝你别瞎折腾，规矩你要是学不会，我有的是法子教你学会。”
宣元前一秒还在猜测昭泽似乎隐瞒了部分真相，是单纯地因为伤势怕丢人现眼，还是另有所图，就不知道了。接着又听到有个剑修被挑断了手脚筋，立即不作伪地打了个寒战。
毁人前途实在罪大恶极，女官却说得轻飘飘的，看来此人的确是个硬心肠。
她以为用谎言打动她的瞬间，也许只是错觉。至少目前想从她这儿打探消息是不可能了。
她如她所愿，缩着脖子赶紧点了点头，低声保证道：“我一定好好学，姑姑别罚我。”
一番敲打之后女官这才满意，斜睨一眼，示意身后的小丫头上前，跟宣元介绍道：“这是觅盈，七百岁了，暂且由她伺候你。”
特意提一句小丫头狐妖的身份，是对刚来的她还不放心，放个自己人在她身边，既是照顾，也是监视。宣元心中了然，面上懵懂，朝着女官笨拙地行下一礼：“多谢姑姑。”
女官走时也没透露自己姓名，宣元也没追问，反正问觅盈也行。
两个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你真活了七百岁吗？”
“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她们看彼此都觉得新奇，疑惑问出口，撞在了一起，两人都笑出了声。
对着至少外表看上去比自己还稚嫩的女孩子，宣元本能地稍稍放松了心神，先回答她的问题。
她掰着指头可惜地数道：“炸得金黄的糍粑浇上了红糖，甑糕里糯米和蜜枣都蒸得软烂，石头饼看上去就很脆，还有金黄的锅巴，不撒椒盐也一定很好吃……”
觅盈一边点点头肯定自己的年龄，一边吞了吞口水，馋得不行：“听上去就好好吃啊！”
宣元疑惑，要真是七百岁的狐妖，比《白蛇传》里的小青都厉害，怎么会这么没出息呢？她倒也不像在迷惑她呀！
七百岁啊七百岁。
宣元一边感慨，一边隔窗眺望这狐王的宫殿。
这里是雪卿和父母住过的地方。
东方白说，他血脉纯正天分极高，多数狐妖都是五百岁左右化形，而他百岁时便可化成人形，然后喜庆的生辰宴上突生变故，他被逼着狼狈逃离此处，流亡在外三百多年，今年四百一十八岁。
也就是说，这宫中有些资历的狐妖都有可能是宫中的旧人，认识雪卿、先王和王后，包括女官和觅盈。
那块玉佩呢？宣元心中一紧，会不会有人见过先王后佩戴在身上而认出来？
她转头看向觅盈，继续试探道：“莲华和昭泽能去外面，你不行吗？”
觅盈倒也不是有问必答的傻子，犹豫着没有开口，宣元不急，像是无意地感慨道：“不管是炸的糍粑还是蒸的甑糕，都要刚出锅热乎乎的才好吃，那浇汁的红糖还有成泥的红枣，烫了舌头才更甜呢！”
馋鬼果然上了当，叹了口气，不满地跟她说道：“莲华和昭泽大人他们是陛下信任的侍卫，奉命执行任务当然可以外出，我修为不如他们，只能做个侍女。这些年里素清姑姑脾气不好管得严，不叫我们往外面跑。”
“外面的好吃的可多了，你没有吃过可真是太可惜了。”宣元感叹道。
但贱货和狗贼可不像是对雾岚十分得忠诚啊！每个像她这样的被劫来的人族女子身边都会放一个狐妖吗？
宣元满心疑惑，她想到那叫素清的女官似乎有点权力，像是长年呆在宫里管教侍女的样子，那她极有可能认出雪卿母亲的玉佩来。
在觅盈沮丧之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口袋里有两块特别好吃的桔子糖，给你吃啊！咦，我的东西呢？”
“桔子糖？”觅盈只兴奋了一瞬，又垂头丧气道：“没有啊，我帮你洗的澡，根本没看见什么糖。”
她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随即笑眯眯道：“不过，你身上比脸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