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着数坛烈酒和一瓶安神丸,萧愁昏昏沉沉地过了一日。
从前他的梦里总是那个少女灵动的笑容,漆黑清亮的双眸中仿佛要溢出星光,她扯着纸鸢奔跑在旷野中,提着裙角在长廊中轻盈地穿梭,乐此不疲地从他身后突然冒出脑袋……
每个梦都很美,像浸泡在蜂蜜之中,除了舌尖,眼睛、耳朵、鼻子和肌肤都能感受到甜蜜的快活。
但每次醒来又都是成倍的痛苦,头痛,胸口痛,腹部的伤疤也痛,那痛像是空气,透明、空旷,却连绵不断。
这一次有所不同,他的梦里有了新的东西。
乌黑的,翕动的,像墨色蝴蝶的翅膀。
晶莹的,浑圆的,像洁白花瓣上的露珠。
她抗拒他,却为别人落泪。
那罕见的眼泪出现在他的梦中,使他还未苏醒便已经开始觉得痛,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从前,他想在梦中沉溺。
此时,无论何处都是他的火海。
他醒来,翻了个身,脚边酒坛子滚动两下不动弹了,他继续发呆。
昏暗中不知时间又流淌过去多少,万籁俱寂中旁边的房间突然响起一阵嘈杂之声。
女子的惊呼,混乱的脚步,房门被撞开,家具被砸碎,不同的武器频频碰撞,发出叮铃咣啦的脆响。
萧愁辨认出鬼杀的双刀,并不着急。
他等了片刻,金属声未歇,方才起身提剑,出门而去,进了叶青萝的房间。
屋门敞开着,鬼杀正被三个敌手围困,自己虽不能破局,但也缠得他们无法脱身,而一旁的叶青萝胳膊上受了伤,寝服的一只袖子红了大半,本就纤瘦的身姿此时更是如弱柳扶风。
她在一旁一手举着灯,一手举起匕首,似在找准时机给那三人中随便一个从背后来上一刀,却迟迟下不了手。
萧愁掀起眼皮,将她推到一旁,手腕翻转间,一人被一剑穿心,一人被废掉下肢。
鬼杀被溅了一脸敌人的血,毫不在意,顺势将剩下的一人利落地砍掉头颅,接着又卸掉了留下来唯一的活口的下巴。
“问出是谁派来的之后,把尸体送到他家正门门口。”
萧愁吩咐完,转身离去,脚下踩到异物,他借着叶青萝手中的烛光瞥了一眼,依稀能看出是块天青色的布料,他顿了下,大步跨过走了出去。
他回到自己房中,屋内有些浊气,他懒得开窗,索性没关门,就近坐在桌前,撑着脑袋,两条长腿随意摆放着,继续喝着酒虚空神游。
片刻之后,有人轻叩房门。
他身姿未动,只缓缓掀开眼帘——刚刚还狼狈不堪的女子,未用多时已经穿好了衣裳挽好了头发,外衫宽松,看不出包扎好的伤口在哪个位置,但比以往更苍白的面色还是暴露了她失血的真相,眉目间仍有慌乱和恐惧,却故作镇定地站在他的门口。
叶青萝不安地踌躇着。
屋内昏暗,萧愁散着长发,生出些胡茬,昏黄的烛火隔得远只照得出他锋利的轮廓,他一双眼仍陷在黑暗里,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潜伏在夜色中,随心所欲地夺人性命,勾走恐惧的魂魄,带回他的来处。
她大着胆子开口说道:“公子两日没进食了,请用些饭菜吧!”
他没赶她滚,她便当作默认,走了进去,放下烛火,她将粥食、小菜和面饼一一摆放在桌上,动作很轻,瓷器和桌面相碰,也并未发出明显的声音。
她将筷子放到他的手边,又柔声问道:“灶上烧着热水,公子用完饭后是否要沐浴?”
貌美而端庄,静柔而不怯,温婉贤淑,体贴入微,这样的女子,大约就是男人梦中的温柔乡了。
“叶小姐。”萧愁哂笑一声,并不满意:“你是在可怜我吗?”
他虽在质问,语气却几乎是肯定的。他看到了天大的笑话,荒唐到他需要确认一下,再发出哄堂大笑。
在她自己家破人亡,从深闺娇养沦落到只能跟着两个臭男人江湖漂泊,还被数不清的豺狼觊觎,刚刚还在生死线上徘徊过一趟之后,她居然在可怜他?
他坐着,叶青萝站着,明明两人对视时是她在俯视他,可她却感受到碾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轻视。
她难堪得快要当着他的面落下泪来,深吸了一口气,细嗓子里才发出些不平的低声来:“公子,青萝依赖您的保护没错,可这与我心生忧怜并不矛盾。您对我有救命之恩,也始终以礼相待,如今我只是怀着感恩之心为您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这就是承认了,萧愁冷笑一声,讥讽道:“我跟你说过,救命之恩只是一场你母亲与我的交易。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如今只能为我做端茶倒水的粗活儿,从前皱皱眉头底下一堆仆从便诚惶诚恐,如今只能听我疯人疯语乱咬人,这也算我以礼相待了?那你的感恩之心可真是廉价啊!”
话被打断,又被质疑,他最后的话也远比往常更刻薄伤人,但叶青萝已经镇定许多。
“即便交易,公子也是位诚信的商人,你的同门讨要我之时,你大可以顺水推舟,既不算违背对我母亲的承诺,也少了我这个麻烦。”
“至于公子言语直爽,乃性格使然,并非针对我一人,他人谩骂之语公子不必当真。再者,我不过分担些鬼杀该做的事,公子便开始不适揣测,说明你心中实则待我如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