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璇玑心直,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
洛阳刺史笑眯眯的,语气和蔼道:“胡娘子聪慧,就是经验不足。这每个月几百万两的货,哪里是平常商铺能吃得下的,找几家知名的商号打听可比我们漫无目的查簿册强。”
秦溪也在帮忙翻簿册,信上的林记匠铺也没有,反倒是万象坊那头有家林记铁器。
他点点簿册上的名字,“或许可以先往这些名字相近的铺子里探探。这顺记绣品既是跟丝绸生意脱不开关系,可以尝试找段家了解身后背景。”
“而且这顺记……”
秦溪皱眉沉吟道:“某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不是绣庄,是江南的一处蚕桑庄子,降真堂曾为采购僵蚕、桑寄生等跟那庄头打过交道。”
“是当如此,秦郎君稳妥”,洛阳刺史拍拍额头,捻着胡子颔首道:“若能多线并行,倒也不耽误事。”
“江南”,薛定北也点着额角,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开口道:“老头案上似乎有过军报说江南守城副将陆怀民夫人娘家就姓陈。”
“镇国公情报打听得还挺细啊”,李安澜叹道:“江南形势尚且不稳,行军知己知彼是好事。定北,劳烦镇国公那边的探子打听打听。”
江南国主亲自带了国书进京,举国来投的名声打得响亮。可这江南路远,世家林立,朝廷下达的政令难通、派去的官吏难行,多地频现的案件背后又总有几分江南势力的影子,桩桩件件根本不像是真正归降。
递交国书当日,薛定北也有幸在朝堂上见过他。
那江南国主杜宏阔长着一副心宽体胖、慈眉善目的样子。递交国书时举止恭敬、礼仪周全,那眼神更是规矩,连打量殿上在场将军的眼神都没有。
现下这江南国主被幽禁长安,也确实不曾联络江南旧部。
可就是说不出的别扭。
心里默默转悠着,薛定北抱拳领命。
“那些个研究手札、经书什么的,现下还不便毁去,璇玑你们收着吧”,才安排下去,李安澜又道:“长安元宵花灯可热闹,璇玑、诸位,可愿同往?”
“自当领命。”
“行了,这公事就论到这里”,李安澜拍拍手,宫娥们便拿着桌案如流水入殿,“行动初见成效又逢元月佳节,开宴吧。”
山君和佘郎君边吃边把洛阳刺史给李安澜敬酒的动静当戏看,却听李安澜又一拍手。
佘郎君摸摸手里雕工精致的玉笛,又侧头瞄一眼送到山君手上那把一看就不凡精钢板斧。
睇了胡璇玑一眼,站起身来,“某有伤在身,便以茶代酒谢公主赏赐了。”
李安澜举杯一饮而尽,摆摆手,“谢礼也是歉礼。”
“我可听定北说了,密道里没有你俩带路,这行动时间一长,伤亡可不止现在这个数。帮了这么大忙,方才也多有冒犯。”
“便冒昧问了璇玑,准备仓促,两位看看可还得用?”
不愧是当朝公主。
道歉算面子话。可这几句里肯定了功劳,哦,两残兵应当只有苦劳,还给薛定北、胡璇玑表了功。
狐狸说的不无道理,这李氏新朝能对半妖花心思,有点东西。
他再次谢过,“自是得用,狐狸你还挺够义气。”
薛定北闻言,像是找到气口似的也起了身,遥对胡璇玑举杯道:“樊楼初见时便佩服胡娘子行事章法。”
“密道中也差些被人从一处断路上破墙逃出去,多得胡娘子料敌在前堵了路,给我们挣了不少时间。”
“今晚听下来,更觉胡娘子聪慧过人。武功、才学、性情俱是上佳,可谓难得一见的奇女子,薛某佩服。”
说完,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也涌上红意,“某常驻长安,不知元宵灯会是否有幸带路?”
这话一出,李安澜捂脸,洛阳刺史笑眯眯地八风不动,柳金、佘郎君眼神乱瞟看戏,山君一脸阴沉。
秦溪更是手上一紧,又自觉没什么立场可替胡璇玑拒绝,只得沉下脸捏着酒杯给闷了一口。
“奴不过乡野孤女,承蒙薛小将军错爱”,胡璇玑举茶回敬,叉手道:“久闻长安花灯盛景,奴与友人许久不见,已有约了。”
薛定北也就借着酒劲孤注一掷,拿到婉拒的阶梯也便彻底放下,告罪后便坦荡坐下。
傻表弟还挺有风度。
李安澜半是安慰半是调侃似的让侍女给他要了份解酒汤。
有酒有肉还有赏,一场新年宴会下来也算宾主尽欢。
可怜秦溪作为药堂少主,年纪小,又恪守医者养生方略,这酒量着实不曾练过。
胡璇玑他们几个又有伤,柳金和洛阳刺史这些官场上的可不净朝他来了,一晚下来是有些超了。
胡璇玑拉着他,脚步难得带了几分虚浮地回了客院厢房,按他到榻边坐下。正想出门找侍女弄些水来,却被一把扯过。
这醉汉不知控制力道,要不是武人下盘稳还真要被拉得坐他怀里。
单手撑着床柱站稳,低头正要骂,却见秦溪抬着脸,平日一双凌厉的眉目此刻竟带了些潮乎乎的泪意。
可把胡璇玑吓得,捧着他的脸紧张道:“怎么了师兄,是哪里伤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