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天际方泛鱼肚白。
弈剑阁掌门居所,主屋内室。
段竹红绳束黑发,一身素衣立于床榻前,神色冷漠。
白意睁着混浊的眼睛,回光返照般,说话意外地利索:“逐尘,此番劳你费心。”
阮斩玉缩在阴影里,他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算作答复。
“清竹,”白意撑起身,混浊的眼睛清明些许,他伸出手,“带着我的剑吧,我没其他给你了。”
段竹握住枯柴般的手,轻声答好。
白意深深地看段竹,怎么看都不够。良久,他闭上双眼深深叹了口气:“清竹,别原谅我。毁了你,我从未后悔。死后,我亦要同你纠缠,扰你不得安宁。”
“好。”段竹俯下身,与枯柴十指相扣,他捧起同树皮一样的脸,轻轻一吻。
刹那,青色长剑破空而出,划出到带血的圆弧,污血飞渐,险些玷污阮斩玉衣摆。
阮斩玉别开眼,面色难看。
一声剑鸣,金光乍现。自掌门居所炸开白波,波及各山剑阁,剑阁们荡出白波,波波交合相汇,奏出凄凄悲声。悲声群山环绕,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白意的佩剑——定沧澜,剑灵脱剑而出,化为一缕金光飞向天空,下一瞬,万千金光显现。金光们簇拥着定沧澜,齐齐奔赴巍峨青山。
转瞬间,地动山摇,青山岩壁破裂,露出内部玄色秘境。
东天赤红,旭日探头,唤醒酣梦中的万物。
段竹拿起暗淡无光的定沧澜,转身对阴影中的人轻轻一笑:“走吧。”
阮斩玉心中百感交集,莫名其妙地,不堪回首的久远记忆浮现脑海。
那是拂川君威名远扬的时代。
一次仙门天骄比试,阮斩玉结识了拂川君白意。按年龄来算,两人是忘年交。
由于宗门相隔甚远且私交不深,两人每次见面都是仙门举办的大宴或者比试,几年或者几十年才能切磋一次。
白意成为弈剑阁掌门后,不能参与弟子间的比试,切磋就没有了。
奈何那时阮斩玉是个执着的剑痴,脑子不大灵光。为了和白意再比上一剑,他竟跑到郊野去寻早早离席的白意,然后不幸目睹不可言说、不可意会之景。
秋风萧瑟,草枯叶黄,荒郊野岭冷冷清清,实在没好景什么可看。
阮斩玉背着手溜达,不知不觉踏入一片梧桐林。忽然,他止步,遥遥望去。
只见层层金黄之下,弈剑阁服饰的人漫步其中,踩得枯叶沙沙作响。此人正是上午与阮斩玉交过手的段竹,弈剑阁掌门白意的大弟子。
段竹红绳束发,面容姣好得雌雄莫辨。他手里捏着细长枯枝,头微微一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以枝为剑挥出一击。
霎时间,急风大作,卷落万千梧桐叶。
金黄叶片围着段竹直打旋。片刻后,他目光一凝,伸手一抓,于万千梧桐叶中取走一片。
骤然风止,梧桐叶纷纷而落,好似翩翩起舞的金色蝴蝶。
段竹杏眸微弯,将手中梧桐叶送至唇边,落下一吻。
在阮斩玉疑惑之际,梧桐叶表演大变活人,叶子化为白意。
白意俊脸绯红,却笑得放荡不羁,他伸手要揽段竹,被对方一肩撞开。他收敛一点笑意,讨好地弯身与段竹平视,对方却毫不留情地转身。
“诶,为师错了,清竹——”
闻言,段竹一拳捶到白意胸膛,捶得白意直赔笑。
饶是阮斩玉再迟钝,也知道这不是可以驻足观看的,他敛神收息一溜烟跑了。
此事之后,阮斩玉以为自己不多想不乱说就可以逃过一劫,结果还是被白意邀请去喝茶了。
在白意旁敲侧击与威逼利诱下,阮斩玉将这段记忆封锁脑海,得到封口费至上剑法一卷。多亏这至上剑法一卷,他悟出了变式抚霜,并靠着变式抚霜名动天下。
他打扰别人相亲相爱,没挨打不说,还得了份便宜,实在是良心过意不去。
这份人情,他无论如何都得还。
青山秘境前人山人海,玄秘气息笼罩青山。随着悠长钟声响起,秘境门大开,至上剑意扑面而来,压迫摩拳擦掌的众人。
修为低的人伏地不起、痛苦不已,修为高的人虽能站立行走,却喘息困难。
至上剑意,何其霸道!
秘境之外就如此恐怖,秘境内的压迫感可想而知。
段竹神色恹恹地抬头,见一抹黑色残影闪入秘境,才迈步往前。
“噗嗤——”
一人在段竹身旁笑了起来。
“炉鼎也有如此野心么?”
段竹偏过头,与说话的人对上眼。
“你配吗?段竹,你不配。你该乖乖滚回床上,在男人身下承欢!”
段竹垂下眼睛,乖巧温顺。下一刻,青剑凭空出现于说话人背后,一剑腰斩,鲜血喷溅,染红素衣。
青剑消失,段竹抬眼看向远处面色铁青的男人,柔声道:“禁法长老的爱徒欠管教了些。还望长老告知座下弟子,何为祸从口出。”
禁法长老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精彩得如同放烟花一般。他死死盯着段竹,目送段竹进入秘境。
秘境内的至上剑意更加强烈,段竹正欲催动剑意护体,另一种剑意包裹住他,冷冽刺骨,却毫无压迫感。
“这边。”
寻声走去,从昏暗走入火光通明的山洞之中,段竹见到贼人穿搭的阮斩玉。
阮斩玉:“走哪条?”
他们面前有六个石洞通道。
段竹放出灵识探寻一番,伸手指左边第二个:“这个。”
阮斩玉二话不说就钻了进去。
行动之快,令段竹微微一愣。
六个通道,殊途同归,都通往峥嵘剑魂镇守地。虽终点一致,但道路分难易长短。左二是最危险的一条道路,亦是最短的一条道路。
阮斩玉肯定是知道的。
看着前面疾步如飞的身影,段竹不由感到奇怪——这人怎会如此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