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怪物吗?”那天的最后,须弋鹿这样问。
即便时至今日,念及这句话,须艽仍不由皱起眉来,忍不住看了身侧正拿着九连环玩耍的须弋鹿一眼。
正是从那日开始,须艽不再要求这双眼睛必须避着他,而是由他强迫自己按捺下看到那蓝色时恨屋及乌的厌恶,尽量平和地对待这个孩子。
……至少目前他还做不到。
马车在南国的官道上行得平稳,自先王以来,官道的修建便向来是南国徭役征发的重中之重,从而才有今日境内各郡各城之间便捷通畅的交通。
这无疑是归属洛朝的其余疆域所不能及之处。
日复一日的旅途,即使是因头一次跟随父亲出门而兴致勃勃的须弋鹿,也不禁在盛夏炎热的天气里变成蔫了吧唧的植物。
他小大人一般叹着气将早已玩腻的九连环放下,假装不经意似的,先是试探性地往须艽旁边挪了挪屁股,见他父亲没有明言拒绝,立刻又更凑近几分。
“阿父阿父,阿父阿父阿父~”尽管马车里并无房梁可绕,须弋鹿的呼唤声却仍称得上不绝于耳。他丝毫不觉得这令他疲惫或厌倦,直到须艽无奈放下手中的书籍不再故意忽视他,才终于算是收了神通。
须弋鹿欢天喜地地张开双臂抱住身前人的腰,随即将头侧枕在须艽大腿上磨蹭起来,撒娇得理直气壮。半晌,他突然翻过身来仰视着他的父亲,蓝色的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乍一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须艽登时别过视线。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逃避,动作不明显地顿了一下,才又重新看向须弋鹿。
他的视线落点终究有所偏移,只在余光中残余了些许蓝色,须弋鹿自然是辨别不出来的。
“何事?”毕竟是赶路途中,南王的长发并未严正束起,只以发带松松在尾部打了结,于是当他低头时,发辫顺着肩膀自然滑落,直至须弋鹿眼前,“不是你闹着出来玩?现在后悔了?”
须艽的语气其实不带什么感情,眉宇间也冷淡得很。但一方面垂在脸颊旁的乌发柔化了他凌厉的轮廓,一方面须弋鹿正自觉改变了初见时可怖的父亲,心中对他孺慕之情愈盛,于是并无退缩之意。
胆大的幼崽甚至从须艽腰上挪出一只手来拽了拽眼前的发辫,示意他低下头来。
下一刻,未曾绑紧的缎带尽数散开,丰盈的发有如月光倾泻,彻底挡住了须弋鹿的视线。与此同时还有几根发丝扎进他眼中,刺痛让他受到些许惊吓,下意识尖叫了一声。
良久,只听得须艽轻轻叹息,终于将这近日以来越发放肆的小东西抱起来放在腿上。他将自己散乱的发丝重新勾到身后,又双手捧起须弋鹿的脸,仔细端详起近在咫尺的那双眼。
或许是因为担忧,他暂时忘却了其他的情绪。
“应该没伤到,你感觉怎么样?”须艽观察一番未发现什么异常,放缓语气问道。
察觉他没有生气,须弋鹿顿时来了精神,眼珠子一转便生出新的主意:“还是难受。”他鼻音很重地拖长调子,“阿父,我觉得不舒服。”
须艽闻言抬手,方才想要扒开他的眼睫细看,便被两只手臂交叠着绕上颈然后紧紧搂住。须弋鹿埋首埋在他肩窝处,呼吸携带着湿热的气息,不愿多等片刻便图穷匕见。
“阿父抱抱我,再一会儿就好了——”
“小鹿。”须艽笑了,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呼唤乳名的亲昵话音刚落,攀住他脖子的双臂便被须艽轻而易举地扯下,随后更是捏着那节细藕般嫩白的手腕,毫不怜惜地将孩童从自己身上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