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栾重新召见他们已是午后，须艽换了一袭质地轻薄的红衣赴会——这显然并非正式场合应穿戴的暗红镶黑的隆重礼服，而更似内室中以舒适为要的衣物。

堂上与会之人见状，无不皱眉。

但饶是须艽如此轻佻以待，洛栾依旧面不改色地示意他入座：“只需稍待，西王即刻便到。”

叶城并没有戒严，自然也不宜禁止南国信使的进入。因此在这靠近南国的边城，南王的消息灵通程度并不亚于这座城池的主人，须艽方回自己的院落后不久就得了消息。

东王强撑病体亲上居庸关，乱中未知具体境况如何，总之最后竟是被城楼下的段赫一箭穿心而死。

这可真是……把洛栾的面子丢在地上踩呢。现任东王，好像是与先帝同母所出的，他的嫡亲叔父？

须艽端正的跪坐仅仅维持了一瞬，情事残留的不适教他险些发出声来。不过为王久了，最精进的莫过于虚伪粉饰的能耐。他笑意不减，状似随意地顺势靠在身后凭几上，方才对着主座上的皇帝点点头。

如此不顾天子颜面，以洛栾的修养都难免变了神色。但须艽既然敢这般作态，自是有恃无恐。

段赫年纪已经不小了，虽堪称老当益壮，但若此次半途而废，他今生也不会有下一次兴战的机会——北国，拥有的本就是五方势力中最为贫瘠的土地，国人又多以游猎放牧为生。纵使历代北王野心勃勃，他们也无法为这场战争积攒足够多的物资。

若只谈抢掠与疾战，无人能与北国骑兵相媲美；然而，段赫想要的、北国想要的，显然是入关而拥天下之地。

补给是北国最大的弱点，故于段赫而言，此战，一旦开始便注定不死不休。

假设，段赫是一位爱惜民力、体恤百姓的君王，或许会在看清局势后愿意认败，付出代价换得北国存续。可他若是，便不会主动跳出来，做这第一个打破庸碌太平世道的众矢之的。而洛栾，又怎会放弃难得的削藩机会。

不过这都是击败北国的后话，如不依靠其他藩国的力量，洛栾显然并无达成这样结局的实力。也正是因此，他不会为这种失仪的小事与须艽翻脸。连天子都置若罔闻，能出席此等紧要场合者，想必也不至于这么没眼色。

倘若真有如此不识抬举之人……须艽扫视四周。

在场之人几乎皆是昨日在叶城外见过的熟面孔，唯一的意外亦不是什么陌生人。须艽看到代郑，笑着向他微微颔首示意。

众目睽睽之下，代郑显然并不想要这一番殊荣。他本就是天子的眼中钉，这些年代氏日子不好过，何苦再给家族多添几分麻烦。

但这并不是他能决定的。

南王甚至直了身，端起矮案上侍人方才斟了七分满的杯盏，特意走向代郑的座位，亲自向他敬酒：“代君，几日未见，别来无恙否？”

事已至此，逃避无用。代郑吸了口气，笑意吟吟地回敬：“南王殿下客气了。”言罢他便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又在半空中将杯口倒置，恨不得须艽赶紧离他远些的意图溢于言表。

须艽何尝是个善解人意的主儿，不火上浇油都算是良心发现。他不着痕迹地瞥洛栾一眼，见对方岿然不动，于是继续笑道：“还要多谢代君的劝导，才教寡人不至于冒犯了陛下。”

这下他终于满意地看到洛栾眼神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