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
大抵只是方才在据点石室内不小心蹭到了某处。姜辽摇摇头,不再多言,继续前行。
天边初泛白时,二人行至秣源南门。
与进城时的松懈守备截然不同,这会儿城门紧闭,戒备森严。十几个守卫手持长枪,列为两队,排布在城门两侧。
姜辽背着阿黍,牵着马退到街角,远远观望一阵。
天光渐明,城门迟迟没有打开的意思,赶早出城的百姓们三三两两站在不远处,却都不敢近前。
好一会儿,一个胆大些的货郎堆着笑凑上前去,对打头的守卫说了些什么,交谈不到几句,被连人带货一脚踹翻。
剩下的人哪儿敢再做什么,各自背着挑着货物,逃也似的跑了。
货郎在地上躺了许久才堪堪站起身,灰溜溜捡起自己的东西,一瘸一拐离开城门。
“有话就好好说,耍什么官威,把我的货都摔坏了,晦气!”
走至南门主街,货郎才松了口气,埋着头嘀嘀咕咕抱怨着,没提防撞上一人横在他身前的手臂。
拦在面前的是个背着奇怪白布刀的独眼男人,另一手还牵着个小姑娘。
“劳驾,城门那儿发生了什么?”独眼男人抱了抱拳,开口问。
“哎呦,别提了!”货郎看出对方是个江湖人,横竖不会同那些官差一伙儿,稍稍松了口气,把担子往地上一撂,擦了把汗,凑近对方吐起苦水。
“说是京城里来了几位官爷,来调查城里最近那纸花案,现在全城封锁,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京城来的?”姜辽心中一沉,不祥之感油然而生,“多少人?”
“这我哪儿知道啊,他们能跟我说这些?”货郎翻了个白眼,重新挑起担子,说话间,人已走远,“好像是叫……福什么司的,正在那几个死者家里调查呢!反正,我们躲远点就是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听到“福什么司”几个字,阿黍猛地哆嗦一下,紧张地抓住姜辽的手,忍不住四下张望起来,生怕某个阴暗处钻出刺眼的黑袍。
“哥哥……”
“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不用太担心。”姜辽安抚道,朝着远离城门的方向走去,心下早有了考量,“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等天黑了,或许能想到办法翻出城墙。”
阿黍捣蒜似的点点头,她向来听从姜辽的安排,尤其在与祓厄司有关的事上。掉脑袋的风险,她可担不起。
秣源城南附近的街巷不如城北繁华,道路两旁多是些破落宅院和无人问津的铺子。灰扑扑的墙面压暗了天光,姜辽牵着马在坑洼的青石路上绕了一阵子,总算在犄角旮旯寻到一处小客栈。
红绡死了,这一趟的报酬没拿到,所剩无几的铜板只够他在这地方糊弄一日。
客栈门板松动,墙皮脱落,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愿意入住。老板是个半瞎的老头,收了十几枚铜板,就再也不闻不问。
姜辽倒是很满意,这样的客栈,恰是藏身的好地方,况且离城门不算太远,随时可以拔腿就走。
阿黍伤寒未愈,仍是喷嚏连连,冷颤阵阵。姜辽从行囊里翻出苏承盈此前专门配好的药,托店家帮忙煎了一帖。
“哥哥,你知道小盈姐姐他们去哪儿了吗?”在姜辽的威逼利诱下,阿黍不情不愿喝下药,瞧着空碗,突然想起苏承盈和晏守微两人来,不知怎得竟有些失落,询问道。
姜辽的动作停顿片刻。
“我们就这么不声不响把他们抛下,是不是不太好?”阿黍习惯了姜辽的沉默不语,用手指绞着被单,自顾自继续说道,“其实我挺喜欢他们的……”
姜辽打断了女孩的犹豫:“喜欢也没用。等你的事情解决了,你想和谁待在一起,就和谁待在一起,我管不着。但现在,你只能跟着我,没得选。”
阿黍扁扁嘴,知道姜辽是为她考虑,没再多话。
姜辽不是爱闲谈的人,客栈静下来后,他默默走至窗边,将木窗推开一道缝,看向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会留心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客栈。
可姜辽总觉得有目光正在注视着他。
这让他回想起在玉屏山腹内看到那双巨大金眸时的感受,却又与其有着微妙的不同。
那双金眸的注视让人无法言明,甚至无法确切感知。
然而现在正盯着他的某个存在,却带着挑衅的意味,目光如细银针般直直扎遍他全身,似乎是要刺探他的一切。
是冲着阿黍身上的欺天衣来的吗?
他想起红绡歪在美人榻上鲜血淋漓的模样,不免有些后怕。
倘若阿黍当时没有及时藏身,是否也会像红绡一样,命丧黄泉?
他收回目光,将窗合上。阿黍已经缩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发呆。
姜辽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说什么。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在还能护住她的时候,尽量护得周全些。至于那些他管不了的事,想也无用。
接下来这一日,姜辽几乎没有离开过房间,只在小贩挑着担经过时,下去买了几个包子和炊饼,给阿黍吃。
连着两日没合眼,他着实疲惫,因此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窗边靠着墙小憩,只偶尔侧身往窗外看一眼,确认祓厄司的人没有出现在附近。
自始至终,他都没说过几句话。
阿黍知道他心里藏着事,识趣地没打扰,时而安静地躺在榻上,摆弄自己的衣角;时而啃两口炊饼,咂摸着口里的余香;又或是支起半个身子,远远透过窗,看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影。
看着看着,外头玩耍的孩子被自家爹娘拎回了家,摆摊的小贩各自收摊散开,连路边晒太阳的野花猫儿都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霞光被夜色一点点吞没,夜晚再次降临。
一天时间就这样悄悄溜走,阿黍打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白日零零散散睡了几觉,因此入夜后她睡得不沉,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便足以将她惊醒。
她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见姜辽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姜辽的姿势很奇怪。
他背对着她,四肢僵硬,步伐缓慢,活像皮影戏里的小人儿,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着门口前行。
“哥哥,你去哪儿?”阿黍试探着唤了一声。
姜辽没有回应。
他继续向前走,推开房门,步入走廊。侧过身的一瞬,阿黍看见他手上攥着块质地莹润的白玉牌。
此物简直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此前她从未见姜辽有过此物。
阿黍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
她挣扎着撑起困倦的身体,赶忙追上去,还没出房间,就被门槛绊了一跤,扑倒在地:“哥哥!这么晚了,你到哪里去?”
姜辽还是没有回头。
“哥哥!尘远哥哥!姜……姜辽!”
阿黍不死心地高声呼喊。
姜辽终于停下了脚步,缓缓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将他的脸切得半明半暗。
被光照得苍白的半张脸上,他的嘴角正被慢慢向上牵,形成一个夸张的弧度。
那种笑,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姜辽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