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台立在荒草丛中。
那是一个荒废多年的戏台,一切都凋敝破败。
破烂的木板,倾斜的顶棚,四角柱子上的漆早就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上面长着斑驳的青苔。野草从台底的缝隙里钻出来,长得足足有半人高。
一束光照着空荡荡的台面。
月亮被浓云遮蔽,这束光线不知从哪里来,好似天公将夜幕戳了个洞,不偏不倚正照着临水台。
姜辽站在荒草丛里,远远盯着这座戏台,看了很久。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明明不久前他在靠在客栈的椅子上打盹,睁眼时,便已置身于此,手中还握着那块本该被他捏碎掩埋的白玉牌。
心里凭空多出一个念头,这里是临水台。
姜辽疑心自己仍在做梦,因此用力拧自己一把,痛得很清晰。
他转身要走,身后只有一片浓雾。
见他往前迈步,雾气纷纷围拢到他身边,雾里伸出无数冰冷的手,攀在他的身上,将他往回拉扯。
也就是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锣响。
“锵!”
姜辽猛地回头。
戏台上赫然多了几个人影。
雾气涌上戏台,将他们裹入其中,他们站在雾做的纱幔后,露出影影绰绰的轮廓,看不真切。
这群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似乎都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戏服,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半弯着腰,姿态各异,全都泥塑般一动不动。
只有一个人从雾气中走出来亮了相。
脑袋仍贴着脚跟,死白的脸仍晕着两坨朱红,冲姜辽呲了呲牙,表情分明带着挑衅。
他的手朝上举起,握住两截鼓槌,敲响崭新的蜂腰鼓,声音越来越快。
这阵鼓声并不像上次那样带有攻击性,但姜辽的左眼在听到这阵声响后,还是剧烈抽搐起来,在眼眶里疯狂跳动。
他挣脱雾里那些手,紧紧按住左眼,生怕眼罩下的东西窜出来,指缝间很快渗出温热的液体。
“哟,贵客可算来啦。”
头顶上,响起女人尖细的声音。
姜辽循声看去,声音来自于戏台旁一棵老树。那棵树早已枯死,光秃秃的枝丫朝着夜空伸展。昨夜见到的彩衣人正坐在树上,朝他微微一笑,依旧看不清长相。
“你们这戏班子,”姜辽面无表情,冷哼道,“看着真够穷酸的。”
“足够招待你了。”女人嘻嘻笑起来,“看官请上座吧。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说罢,她拍了拍手。
鼓声停了一瞬。
戏台上,有个人走了出来。那人个头极矮,约摸只有三尺高,穿着件粗布常服,衣服并不合身,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灰。他的脸上没有涂粉,却是青灰,脸上焊着一抹笑,笑得很是僵硬。
他走到最前面,跳下戏台,径直走到姜辽面前,踮着脚,高抬起胳膊,托着姜辽的手,将他往前领。
姜辽想甩开他,但手却没能挥动,只好随着他的引导,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往前走,很快,走到了戏台正前方。
那儿摆着张椅子。
椅子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姜辽记得在他上一次眨眼前,那里还只是一片空荡荡的荒草地。
朱漆剥落了大半,扶手磨得发白,椅子腿上遍布着刮痕,但还稳稳立着。
姜辽落了座。
“看官你可坐好了。今日上演的是我们张家班新排演的偃鼓戏,戏名——”矮个子说了一半忽然顿住,用力挠了挠头,直到把纸脑袋挠出个大洞,才冲着姜辽讪讪一笑。
“抱歉,我不记得了。”
说罢,他退入浓雾之中,只留下满头雾水的姜辽。
“嗵嗵嗵嗵……”白脸人再次敲起鼓,急促的鼓点密密砸向姜辽,吵得他只想捂住耳朵。
然而,自从坐上这个椅子后,他就没法儿再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尝试着张了张口,发不出半点声音。
“嗵!”
最后一响落下,白脸人不再敲鼓,默默退到了台侧阴影处,眼睛仍直直盯着姜辽。那双纯黑的眼珠里,白色的瞳仁微微颤着。
姜辽看出来了,那是喜悦,是兴奋,是幸灾乐祸。
鼓声停歇后,其他各种乐器齐齐奏响,锣、钹、二胡、唢呐……声音从四面涌来,只是看不见演奏的人。
树梢上的女人开腔唱起了曲儿。
依旧是咿咿呀呀地哼,没有唱词,只有阴森森的调。那声音极尖锐,直往人耳朵里钻,躲也躲不掉。
台上不断有人从雾气中出场亮相。
先登台的是个翻跟头的武生,眉尾下垂,嘴角耷拉,脸上画着哭脸,但翻得很是欢快。
无论怎么转身,怎么腾挪,武生脑袋始终在同一个位置,脸永远直勾勾朝着姜辽。
接着是几个跑龙套,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扛着旗在台上绕圈跑,口中间或冒出些不明所以的词,偶尔彼此间拳脚交流一番。
好烂的戏。
姜辽看得云里雾里,不禁腹诽起来。
唱词没有,连戏名也没有,内容更是不知所云,只是纯粹折磨人,难怪“张家班”这名号他听都没听说过。
若非身体不能动,他早就连人带椅子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