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戏,他不想看,横竖没一段是正常的,却只能硬着头皮等,等着看这草台班子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接着登场的是个变脸的。
他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袍子,单手不断挥舞着手里长刀,在台上每迈一步,就变换一副面具。喜、怒、忧、思、悲、恐、惊,一副接着一副,各种情绪的面孔轮番浮现又消失,却没有夸张的粉墨油彩,只有一张张真实的常人面容。
他甚至看见石恭那张暴怒的脸一闪而过。
那些面孔越来越近,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大,变脸之人已经走下台,来到了他的面前。
最后的面具揭下,一张黑色的脸赫然跃入视线中。
姜辽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这张脸没有五官。
脸上是数不清的坑洞,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实在令人作呕。往里看去,没有血肉,只有漩涡般的漆黑,明明不算深,却怎么也看不见底。
有东西蠕动着,从那些坑洞里探出头来。
一截灰白的藤缓缓伸出,微微弯曲着,两侧生长着白色细丝。它一点一点往外爬,顶端渐渐膨胀,绽开。
最终开出一朵花。
暗红色的花瓣薄如纸扎。
是拟情花。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越来越多的细藤从那人的脸里钻出来,拟情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各种颜色杂乱簇拥在一起,花瓣翕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那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些花在他脸上恣肆生长。他的脸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那些无风摇曳的花,开得热烈。
这张脸离姜辽太近,花瓣蹭过姜辽的鼻尖,一阵古怪的香气扑入鼻腔,使他头晕目眩,眼前不觉黑了黑。
耳边却在这时响起一阵激烈叫好。
“好!”
“彩!彩!”
声音响起得太突然,待视线恢复,面前变脸的人已经不见,他立刻用尽力气,稍稍转了转脑袋。
余光里,他看见了身后乌泱泱一片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不知何时出现,或站或坐,都看着戏台鼓掌叫好。
他们的脸被戏台周围突然亮起的灯笼照亮,每张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灿烂笑容。
戏台也在姜辽扭头的瞬间变换了模样。
画栋雕梁,金碧辉煌,通明的灯火刺得姜辽根本无法正视戏台,只能勉强用余光去看,看见戏子们似乎都变成了寻常的模样,但越发模糊了。
“什么情况……”这会儿,姜辽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当即拔高声音,对着戏台喊道,“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没有传到戏台上,便被拍掌声淹没。
身边的喝彩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人叫着,跳着,用力拍着手,最后发了疯似的,齐齐跟着树上的女人一起哼唱起歌谣。
姜辽觉得自己的脑袋快炸开了。
数百道歌声将姜辽缠绕,其间夹杂着几声诵经般的低语,全都钻进姜辽脑中,将所有的念头都挤了出去,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在回荡。
耳中一阵湿热,好像有血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姜辽的肩上。
手碰到他身体的瞬间,四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身体也可以动弹了。
他侧过身去看,只见身旁坐着个年轻男人。
年轻人翘着腿,打了个哈欠,脑袋往姜辽处凑了凑,满脸不耐烦。
“头儿,这破戏什么时候能结束?待会儿还要去子继家里吃饭,可别耽误了。他娘烧的鱼最好吃,我想早点过去,跟着学学手艺呢……”
姜辽没搭话。
他打量着对方,然而对方的眉眼融在那片刺眼金光之中,他什么也看不到。
“唉,还是郭子继这小子命好,家就在京城,随时都能回去。哪像我,休沐日也只能在京城瞎转悠,没个归处。我都几年没见过我爹娘了……”
对方并不在意姜辽的沉默,像是早已习惯,自顾自继续说下去,说话间,把身子朝姜辽处又靠近几分。
“头儿,你呢?我记得你老家在鄄阳,离京城也挺远的,你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
“就你话最多,从没个消停时候。”姜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溜了出来,自然而然地与对方交谈,“安静些看戏吧。多少人挤破脑袋想看这一出戏却看不到,你倒不珍惜。”
年轻人连连摇头,撇着嘴嘟哝道:“便让那些挤破脑袋的人看去吧,反正我不爱看。我是山猪,吃不了细糠。依我说,看戏还不如看头儿你舞刀。哥几个都爱看你舞刀,真他娘的潇洒。”
“听听你这张嘴说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夸我还是挤兑我。看戏是细糠,看我练刀就是粗糠吗?”
姜辽睨了他一眼,轻笑着伸出手,指节往他脑壳上不轻不重地一敲。
只这一敲,年轻人的头顶顷刻裂开。
缝隙还在延伸,不过一呼一吸间,他的身体从头顶到下腹,已然成为两半。
一把亮晃晃的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体的正中央,沾着铁锈气息的血从刀尖滴落。
戏台上,咚咚锵锵声响彻天际,可此刻姜辽耳中只能听到一种声音。
滴答……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