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头儿,你知道的,我不是那意思。”
年轻人似乎并未感受到异样,也没注意到姜辽此时已如石化一般僵住,“噌”一下站起身:“不行了不行了,我现在就要走。这儿太闹腾,我头疼得像要裂开了……”
他这一站,上半身立刻往两侧倒下去,露出里面红红白白的切面,劈成几节的肠子争先恐后地跃出,冒着热气,滑落到姜辽的脚边。
血喷了姜辽满脸,温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眼前的一切都染上血色,浓烈的血腥味熏得姜辽直犯恶心,却连擦血都顾及不上。
“头儿,头儿,你怎么突然倒立了?”年轻人的头几乎要贴到地面,他还在说话,两半嘴唇各讲各的,两股声音汇到一处,早已失了原本的音色,“我都能看见你的鞋底了。”
“我……”
“你就依我一回,我们走吧。”
年轻人跌跌撞撞朝前走了两步,不慎被自己的肠子绊住,扑倒在姜辽脚边,身体里卡着的刀也飞了出去。
“头儿,我好疼啊。”
年轻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抬起半颗脑袋,眼神中渐渐浮上几分不解,声音扭曲得变了调。
他伸出手,紧攥住姜辽的脚踝,越来越用力,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握碎。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砍我呢?”
“我没砍你。”姜辽试着挣开那只手,但没能成功,“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你怎么可能不认识……头儿,头儿,你好狠的心……不仅要杀了我,还要忘了我吗?”
“够了。”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姜辽坚持辩解道,语气中却已怀有几分犹疑,“我从未见过你,谈何遗忘?”
年轻人沉默片刻,另一半脑袋也抬了起来,勉强拼成完整的头颅,眼中不解渐渐转为怨怼。他直勾勾盯着姜辽,盯了许久,盯到那份恨意也已褪去,转而变为一种瘆人的平静。
“是吗?”他问。
姜辽张张口,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对方的眼神像一把钝刀,将他的身体一寸寸凌迟着。
他尝试着在自己早已遗忘的过往记忆里搜刮出一些与眼前人有关的画面,可空白终究只是空白,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反而头痛欲裂,心里也平添一份无端的恐慌,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了些许颤抖:
“抱歉,我……我不记得了。”
年轻人闻言,只是冷哼一声,意义不明。
不知怎的,瞧他这模样,姜辽竟生出几分连自己都不理解的愧疚,解释道: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不记得。我失忆过。丧失记忆后的七年来,我一直想回忆起过去的事情,只是,从未成功。”
年轻人依旧不语,有几分动摇。
“不过,我们可以重新认识,这一次,我会记住你。”姜辽接着道,趁年轻人松手的当儿,弯腰将他扶起,拼回人形后,按着他身体两侧,免得再次裂开,“告诉我,你是谁?”
年轻人怔了怔,似是决定了相信姜辽的话,神色稍缓。
“头儿,我是谭……”
一串急促而沉重的鼓声将年轻人的声音淹没。
姜辽只看到对方的嘴唇在动,却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他往前凑了凑,希望能听到他的名字,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眼前的一切就开始旋转扭曲。
那具被劈开的身体,地上蜿蜒的肠子,辉煌璀璨的灯火,全都被糅杂在一起,搅成一片金红耀目的混沌。
姜辽伸出手,想捞住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事物全都从指缝间溜走。
放下的手最终只碰上一张青灰的脸。
矮个子站在他面前,踮着脚,仰着头,脸上遍布着被笑容挤压出的沟壑。
“看官觉得我们排演的这出戏如何?可让你满意?”
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姜辽垂眼看着矮小的男人,眉眼间的一瞬动容顷刻间消失,面色冷峻。
“不过是些拙劣的把戏,想让我作何评价?”
“还逞强呢。”彩衣女的笑声飘来,她仍坐在树上,彩袖掩面,“我能感觉到,你现在很……”
“我现在很好。”姜辽打断道,没有抬头看她,“有什么招,你尽管使吧。妄图用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扰我心神,未免也太可笑。”
“我的戏里没有不存在的事。”彩衣女道,披帛甩出,一端正击中姜辽心口,“不信,问问你自己的心。”
柔软的红纱在他身前轻轻敲了一下,不该有什么感觉才对,可心口忽然一阵绞痛,那颗不安跳动的心脏里,有什么正在生根发芽。
他忍着痛,一动不动地站着,抿紧双唇,不让自己的表情有任何变化,冷汗从额角渗出。
彩衣女收回披帛,肆意大笑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姜辽。
她的话语从各个地方传来,将姜辽团团围住,无处可藏。
“有些事,你究竟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敢想起来?”
“你不说,我来替你说。这是你心里头扎得最深的刺之一,你当然不敢想起来。”
“你是个怯懦之人,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敢正视。这些年你活得轻松,可你的罪孽,真的会因为遗忘而消失吗?”
“够了!”
缄默半晌,姜辽终于开了口。
“胡言乱语,搅乱人心,残害百姓。今日我便将你们这些灾厄彻底祓除,免得为祸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