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刀拔出的瞬间,他飞身朝树上斩去。
可什么也没砍到。
树上已经空无一人。
彩衣女,矮个子男人,还有张家班那些稀奇古怪的戏子们,全都消失了。
天边已泛白,微暗天光之下,破旧的临水台上,只有蛛丝泛着一线银光,随风轻晃。
“……”
姜辽落在地上,喘息着,握刀的手垂在身侧,手依旧死死握着刀柄。
心脏处痛楚未消,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的东西在生长,根须牢牢扎进血肉中。
他在临水台附近绕了一圈,没找到任何张家班的迹象。
这些人不知到底藏匿何处,甚至连是不是人都未可知,想寻到他们,着实不易。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离开此地,免得把阿黍也牵扯进去。
他收起刀,径直往客栈的方向奔去。
天刚蒙蒙亮,城门口已经有了人烟。
挑担的,推车的,背篓的,在街巷中往来穿梭。卖早点的铺子开了张,吆喝一声响过一声,热腾腾的蒸汽往外冒,混着肉包子的香味。
姜辽穿过人群,浸入鲜活的烟火气中,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只当方才那一切只是自己的梦。
然而脚踝却隐隐作痛起来。
他弯腰撩起裤腿,脚踝上是五道青紫的指印,那个年轻人死前的怨恨已被烙在了他的皮肤上。
那个尚未说出口的名字,则深深烙在他的心上。
离客栈还有几家店铺的距离,尚未走近,姜辽就看见那小姑娘倚着客栈的门,遥遥朝他挥舞起高举的双手:“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不在屋里好好待着,怎么跑这儿来了?”姜辽蹙蹙眉,看见她平安无事,心下稍稍宽慰了些。
至少张家班的人没有趁他不在时,打他这位妹妹的主意。
“还不是担心你!”小姑娘噘着嘴,哼了一声,“夜里跟中了邪一样往外面跑,怎么叫都没用,可把我吓坏了。哥哥,你到底跑哪里去了?”
“说来话长。”
姜辽不知该从何讲起,也不愿说出自己昨夜的遭遇,因此只是草草敷衍罢,告诉她自己的决定。
“我们走吧。”
“走?现在吗?可现在是白天……”
姜辽没等她说完,上楼去客房里收好包袱,又去后院把正慢条斯理啃干草的瘦马拽走,最后回到客栈门口,一把将她捞起来,背在背上,转身就往外走。
“哎呀,疼疼疼!你慢点呀,哥哥!”小姑娘在他背上挣扎了两下,腿悬在半空晃荡,不住询问,“到底怎么了,这会儿突然急着要走,是出了什么事?”
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姜辽便懒得多费口舌,随口搪塞几句,只管闷着头往前走。
小姑娘怎么问都得不到回答,这才悻悻闭了嘴,姜辽正庆幸这小姑娘终于消停下来,她却再次出声,低低唤道:“哥哥。”
“怎么了?”
“你若是真的把我这个妹妹放心上,就不该什么都瞒着我才对。”她将下巴抵在姜辽左肩肩窝处,对着他的耳边小声道,声音轻到姜辽觉得背上好像换了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你从来都不愿意告诉我。可是,哥哥,你该告诉我的呀,我们不是兄妹吗?”
姜辽的脚步放缓了些。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这些话?”
“我若不说,你永远都这样瞒着我。当年你丢下我们,一声不吭离开家,没告诉我原因;如今你成了天大的罪人,又想若无其事地离开,也不告诉我原因……”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肩上。
姜辽用余光去看,一抹红色已然在肩头晕开。
他猛地僵住,彻底停下步伐。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那双搭在他肩上的手,没有半点温度。
背后的人,根本不是阿黍。
他缓缓转过头。
一张陌生女孩的脸紧紧贴着他。
四目相对,他看见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那双眼生得漂亮,可眼中布满血丝,眼眶中盈满的黏稠鲜血正混着眼泪向外流淌。
“告诉我吧,哥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她问,嘴唇翕动着,离他的耳朵那样近,可声音却越□□缈,“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还能活着?”
随着话音飘入耳中,身后传来“噗嗤”一声闷响。
姜辽低下头。
一把匕首贯穿他的腰腹,银亮的刀尖沾着血,从腹部探出。
“为什么你没有和他们一样……”
身后人继续道,她再次用力,刀尖又往前伸了一寸。
“一样痛苦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