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假如、要是。
蒋殊短命的双亲教导她,只有失败者才喜欢反复做假设。
站在生与死的界限上,疑心自己是一张躺在烤炉上的肉饼而非人类时,蒋殊混混沌沌的脑子也在不停地生成各种多姿多彩的假设。
如果她熬过这一劫……
假如她只是生了场病……
要是她不再头痛发热……
她突然发觉自己在命运倾轧的车轮下,也同样不过是一只绝望无力的虫豸。
财富、权势、地位仿佛泡沫,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蒋殊蜷缩起来,她全身上下,除了剧烈疼痛的头部在发热,四肢躯干都在变冷。这是个好兆头吗?她不清楚。逐渐萎靡的精神更令她没有探究的力气。
如果她真是一张肉饼,烹饪她的厨子水平未免太有限,至少应当等肉饼完全解冻好再开火。她会又糊又生的,食客会拍着餐桌大声抱怨——
“天啊!”
这是个比较有礼貌的食客,她起码没有爆出不得体的粗口。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抚过蒋殊的面颊。是的,食客会用刀叉对她这只不能入口的肉饼挑挑拣拣,希冀找到一点“可取之处”。真执着啊。
“你还好吗?他们怎么会把你留在这儿!你的状态这么差!”
哦,原来烹饪她的是一帮厨子,那水平更差劲了,怪不得食客如此吃惊。眼下,这位食客最明智的选择应该是撇下她这张肉饼,这家餐馆不太可能端出什么好菜。
“不,先别管跑掉的小豆子了!穆阿姨,你看看她,她都烧成什么样了!先管管她吧!”
差劲的厨子、离谱的餐馆,居然连豆子也会逃跑吗?那一定是从第七区偷渡来的转基因豆子。幸好它跑掉了,蒋殊讨厌豆子,非转基因豆子也坚决不可以做她的配菜!
“蒋殊!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我叫池茉,你还记得我吗?”
怎么还在这儿?古怪的食客,用餐前不仅要不停摇晃食物,还在汇报姓名。
“我们给她喝一支营养剂吧……没事的,她跟我保证过,这批营养剂绝对没问题。其实有问题也没关系……到时候她自作自受,我们走为上计。”
食物,蒋殊认定自己是一张肉饼,她分不清自己目前是在餐盘上,还是在炉子上。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也可能是热油的絮语。什么时候把她捞上来?
“蒋殊,委屈你一下,你之后可别找我麻烦——”
食客在翻动她,或许在寻找她努力藏起来的焦斑。准备以此砍价吗?真是斤斤计较的食客。
“橙子热可可味?这口味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没品味的——
熟悉的味道唤醒味蕾,勉强把蒋殊四溢紊乱的神思拉回来。
蒋殊深吸一口气,犹如被艰难营救上岸的溺水者,命悬一线的她近乎本能地紧紧抓住身旁的人的手腕。
“醒了!她醒了!”
一张喜气洋洋的笑脸忽地凑到蒋殊的面前,她的视野被对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占据,那人的睫毛生得又密又长,一双眼忽闪忽闪地盯着她。
蒋殊想,一只煎糊了的肉饼,恐怕难以收获一位这样的食客如此强烈的喜悦。
哦,很遗憾,她是个人。
蒋殊从池茉手中抽出剩余的半支营养剂,一饮而尽。
她的手还在颤抖,冷汗濡湿了睡衣,不适并不能阻止蒋殊勉强清明的大脑运转,她从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对话里捋清当下的关键。
“小豆子是个小孩子?你们和她来我这里是为了什么?”
池茉使劲朝蒋殊点了一下头,蒋殊捂着自己仍然剧痛的额头。真不幸,她还得努力活下去,不然早早与双亲重聚很尴尬,还会流传出什么蒋氏短命诅咒的烂俗八卦。
“我们是想来提醒——”
不需要更多的讯息了。蒋殊精准而冷静地问:
“你们是要来告诉我,我的庄园里有人预备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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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姐!奚姐!咳……咳,您终于来了!”
东楼的守卫,一见到奚乔的身影,就兴奋地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
“真是麻烦您,让您提这么多东西过来。下次您可以叫我去帮忙的!”
提着一大桶牛奶和一提篮饼干的奚乔打量了一下守卫,发现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脖子,试图压住自己的咳嗽,面色也有些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