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那个意思……”总教抓住他的手腕,急切解释道。
声音停滞片刻,他突然放开徐少校的手腕,轻声道:“你回去休息吧,这事我去汇报。少将他不会阻拦的。”
徐少校没再说什么,迈步向外行去。临到门前,他陡然滞步,稍偏回头道:“多谢。”
*
比进信译班的通知先来的,是徐少校安排的加训。
原本定下的休息时间少掉一半,虽不是什么将人磨得死去活来的训练,却也实在磨人。
徐少校借体征监测手环拿捏着他,只要界面上没超过限定阈值,他就带着人练。
沈映山看不懂手环上一大串古怪的代码、数据,连徐少校是不是胡诌也无法确定,只能依言听命,跟着人练。
短短十几个小时,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抽掉骨头,拖着身子洗漱完成,只能直直地往床上一躺,连被子也没力气盖。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之际,却猛然收到提示。
新的通讯器没有少将的联系方式,沈映山完全没想过他能直接接进。他只当是徐少校或是周副官,睡眼惺忪地撑起身子,一时没有开口。
顾崇霖从画面中瞥见他半敞的浴袍,开口提醒道:“衣服穿好。”
沈映山猛然一惊,他睁开双目,茫然地低眸看向胸前衣襟,又瞥过手中的通讯器。
他十分确定自己没有打开影像权限。
沈映山不动声色地撇撇嘴,将衣服拉好。他这会头脑不清醒,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不公平,十分不公平。为什么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见自己,自己却不能看见他。
顾崇霖没有调折射角度,画面中只能看见沈映山低下头时的阴影,却看不见他的神情。
他见人不说话,出声道:“信译班的训练强度虽然垫底,但仍然比我对你的要求高,你进训练营的目的跟他们不同,这样做没有意义。”
沈映山没有立时回答。沉默片刻,他方才开口:“我以前读过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它说活着的人无非两种,一种为了活着而活着,一种总要攒住什么。我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总要攒住些什么。”
通讯声音沉默半晌,顾崇霖才开口道:“明天去报道吧。别逞强,不舒服跟徐少校说。”
说罢,顾崇霖没有再等沈映山的回答,他瞥见中将迈进的身影,匆匆切断通讯。
“中将。”顾崇霖敬礼道。
中将回礼后,说:“账户流水出来了。崇霖啊,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
中将的副官接过递来的留存文件向角落退去,周副官闻言亦是照做。
中将点开信息界面,将其放大后说:“我原本想他们向程风打款会采取多笔小额支付的方式,但照此来看,他们是一开始就想好推程风顶罪交差。43号订单、79号订单都是在交易时间前一个月单笔汇清,汇款人信息是完全空白的。”
他望向顾崇霖,又道:“而且,如果灵兽公司那人供认的信息和那张订单信息完全无误的话,我们还面临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沈映山的购买价格远高于前两笔订单加起来的价格,甚至高于程风所有资金往来数目的总和,而森杰又坚称他们公司收到了汇款。那么这笔钱究竟是谁付的?”
顾崇霖没有立时回答。
汇款信息空白,汇款金额多年无人置喙、无人查证,这远不是督署普通干事、星署普通委员的事。更不是他们原先所以为的只是得罪几个人。
流水信息能毫无保留的让他们知道,这是摆明的警告。
背后的人一定是在总级担着虚职或是挂着衔级的。顾崇霖心里清楚,他目前摆在明面上的是身份总级少校、星级少将,背后那人的虚职或是军衔一定比这个高。但他此刻不敢确定这件事是不是只有星级参与,还是夹杂着总级的授意。
如果他要越过星级的权力直接拿人,就必须提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总级一定会以此相胁让他提前回去。如果他要以当前的身份查人,就势必会将军署拖进漩涡。
然而无论他选择那条路,总级会不会出手干涉,星级会不会狗急跳墙,都不可能提前预料。
将黑夜撕开一道口子,得到到未必是光明,更可能是另一重更加看不见希望的黑夜。
顾崇霖沉默半晌,侧身道:“中将,其实……我不建议查下去了。”
中将明显一愣,他打量着顾崇霖,和笑着开口:“怎么坐了趟总级的飞船,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顾崇霖的眸中难得有了些许情绪,他凝眉低眸道:“最近记…知道一些事情,思想上有些反复。”
中将侧目示意候在远处的两位副官出去。室门闭合,他才缓声开口道:“这里也没有别人,有什么能说的跟我说说吧。”
顾崇霖侧过身,没有看向中将,沉声道:“我早晚要回去的,您还得在这里。这件事不值得您搭上自己的前途。”
“那个孩子呢?你不打算给他个交代么?”中将和言道。
顾崇霖想起沈映山的面庞,他摇头道:“知不知道对他也没什么影响。真查出来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中将闻言不由皱眉,一时没有应话。
顾崇霖又说:“总级的人不喜欢脏自己的手,这件事只能是星级的人做的,我可以一走了之,您不行。共事几年,我不希望这件事影响您的前途。”
中将低笑两声,侧目道:“能得你这几句话,不容易啊。但是崇霖,这应该不是你不想查下去的真正原因。而且即便你告诉我真正的原因,这件事我也不会采纳你的建议。”
顾崇霖侧目,中将却别开目光。
“前几天指导员来讯,说是囡囡报考了军校,问这事我知不知情、同不同意。我当时很惊讶,但想了想还是说了知情、同意。其实之前她一直想进星署或者督署,没想过从军,这几年我不经常在家,她和我爱人聊的多些,想必是从她那里听到些风声,这才改了主意。”
他停顿片刻,叹道:“我本也没想过自己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也是沾了你的光,如今在总级都挂了衔……崇霖啊,人这一生总得守住些什么。我不想我的女儿好不容易抓住一片良木,到头来却发现这良木在自己父亲那儿就已经烂了根。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顾崇霖垂目听着,恍然又想起适才通讯时沈映山的那番话。
他侧回身,沉声道:“中将,这事可以查,但责任得由我来担。如今战备等级调整,本就比以前忙,外面的人要问起,就往我身上推。我毕竟是空降来的,他们明面上不敢拿我怎么样。”
中将抬手就要阻言,顾崇霖却先一步截断:“中将,这事听我的吧。就当是我能为星级做的除任务外的最后一事。”
中将张了张口,沉默片刻后才叹道:“好,听你的。什么时候要走我就不问了,走之前记得说一声,没事了也回来看看,只要我还在就有你的地方。”
顾崇霖有些怔愣,他别开眼神,沉声说:“一定。”
中将打量着他的神情,没再说什么。
他点着信息界面说:“说说正事吧。军检处派的人审了程风几天也没什么收获,灵兽公司那个如今昏迷着,现在最大的疑点时,购买104号订单的这笔钱究竟存不存在,如果存在是谁付的?”
顾崇霖敛去神色,他翻动着信息,忽然沉声道:“不。最大的疑点是,沈映山究竟是不是104号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