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有记忆起，默文就经常面对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就好像枪管，冷冰冰地摆在他面前，幼时的他懵懂地看着，在镜头前表现出父母希望的、活泼乖巧的模样。

那会他还懵懂无知，只觉得在镜头前的父母对他和蔼可亲，与彼此相处时也处处透露着甜蜜，镜头后则经常吵架，对他也稍显冷淡，十岁后才默文慢慢意识到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父母的事业过了巅峰期，运气不好，扑了两部电影后人走茶凉，曾经熟识人脉的变脸速度快到让他们措手不及，人气就像泡沫，好不容易拥有后又这样失去，他们不甘心，但也无能为力。

于是，伊格纳夫妻便把希望放在他们的孩子身上。

在上小学的时候，默文就被他们带去上亲子综艺，父母看他性子闷，认为活泼可爱的小孩上综艺才能被喜欢，让他在家练了很多遍笑脸，结果就是这小孩只会笑，行动上并没有多活泼，然而阴差阳错，那次节目中有好几个性格活泼但喜欢捣蛋的“坏小孩”，默文就凭着一张笑脸和文静的性格成为了热度最高的孩子。

有热度，就有资源，默文在父母的引荐下被带去各个剧组演配角，有那么几个角色人设不错，又让他获得了一些人气。

“那个小孩是谁？”

“姓伊格纳。”

“他爸爸好像是那个演乌云侠的。”

观众们私下里开始讨论他。

乌云侠这个角色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平时没什么人能想到，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默文被父亲曾经的光环托举，也被光芒掩盖，成为了众人口中的“小伊格纳”。

渐渐的，他发现自己在演戏方面的天赋并不高，在12岁那年演《小探险家伊戈》的时候是他压力最大的时候，同组有好几个父母并不是演员，但演起戏来比他悟性高的小演员，更让他迷茫的是他去问那些小朋友长大后会不会走演戏这条路，得到了否定的回复。

“没想过。”那个天赋极佳的小孩说，“现在想这些也太早了吧，伊格纳，我们还没上初中……嗯，不过告诉你个秘密，我喜欢动物。”

“我奶奶家有个牧场，我特别想回去和她一起养小鸡和小牛，爸爸妈妈说看我自己，等我十八岁的时候还这么想就让我过去。”

他居然不准备演戏。

默文感到迷茫。

从小到大他都没做过什么“喜欢”的事，食物是父母精挑心选下让他吃的营养餐，周末的舞蹈课也是父母为他报的，剩下的时间都在和父母学习演技，为以后能当个好演员做准备。

……但我为什么一定要当演员呢？

他渐渐感觉自己并不适合做这行，试着和父母沟通，迎来的却是一顿痛骂，就好像如果不走演戏这条路就是背叛了父母，没走自己“该走的路”，父母越来越偏执，目标从自己东山再起变为了培养出一个全新的好演员。

默文痛苦无比，在父母的压力之下对演戏越来越抗拒，可十几岁的他哪有反抗的资本，就这样磕磕绊绊的活到十六岁，他在演戏时不小心把腰摔伤后第一反应不是“真倒霉”，而是“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腰伤已是小事，他在做完手术后脖子后面忽然开始隐痛，浑身无力，精力低下，医院抽血检查后发现他激素水平异常，在打针吃药时父母崩溃了，崩溃的原因不是他的病，而是激素治疗有可能会长胖。

然而他并没有长胖，反而在这种折磨中瘦了一圈。

真是可笑。

默文在心里嘲讽地笑，把对父母的最后一丝亲情彻底埋葬。

他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装作乖乖好孩子的模样，听父母的话继续运营自己的社交账号，但一直用温柔的语气向父母分析利弊，最后结尾的话必定是“我现在不适合去演戏”。

而后他的热度便断崖式下降，不到一年便失去了讨论度。

默文是未成年，拍戏的片酬全进了父母口袋，家里在钱方面管的严，他便想着办法攒现金，把那些钱悄悄存在某个上锁的盒子里，十八岁那年办了张银行卡，把钱存进去后才找父母开诚布公地谈自己的未来。

“我不去电影学院。”他平静地坐在桌前，朝杯中的热茶轻轻吹气。

“也可以。”父亲勉强道，“也有很多演员不是电影学院毕业的，但这样你在大学期间拍戏就比较麻烦了。”

默文按了按额角，脸上挂上父母最喜欢的得体微笑，语气依旧温柔：“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去当演员。”

杯子砸到他的脚边，碎片和热水铺了满地，激烈的争吵一触即发，父母激烈，他极度冷静，最后的结果就是他被赶出家门，成了无拘无束的鸟。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牵绊。

我是自由的。

默文看着火车外的云这样安慰自己，刻意忽视了心底的酸涩，打开手机把上周提前拍好的艺术照发了出去。

终于十八岁了。他长舒一口气。

父母特意没给他一分钱，就等他回来认错，然而他们也没想到默文会这么决绝，离家当晚就坐着火车离开了卷云市，也与以前在演戏时认识的同龄人断了联系。

他选择了名叫黑电镇的小镇，这里物价较低，他找了个包吃住的餐馆做工，体力上的劳累反而让他放空大脑，在刚工作的第一个月每晚都睡得更香甜。

第二个月他换了工作，在甜品店帮工时压了数十年的负面情绪把他压垮，他辗转反侧，在没打扰到室友的前提下坐在窗边看月亮，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无意义地在社交软件上刷着各种帖子，企图引开自己的注意力。

……唉。

想交个朋友。

他闭了闭眼，往自己什么都没发的小号上发了这句话，本想过半小时就删掉，新评论却跳了出来。

【飞云】：我也想

默文悬在屏幕上的手指犹豫，最后点在了私信上。

【柑橘先生】：要聊天吗～

【柑橘先生】：没想到有和我一样凌晨三点还不睡觉的人～

【飞云】：好

接着两人就隔着网线干瞪眼，最终还是发出邀请的默文先找了个话题，说自己在工作上遇到的事，飞云也默契地接上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