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雾湿地的雾是淡绿色的，贴着地面流动，浓度随着地形起伏。低洼处能要人命，高处的气浪里又稀得几乎没有。我在心里把这片雾拆成了等浓度曲线图，沿着脊线跑，吸进去的剂量刚好卡在身体能代谢掉的上限。

这是我今早转出来的配置：主强化，辅变化。强化系托住体力和代谢，变化系留着备用，万一前面有人倒下，我能立刻把气转成解毒剂。

每天早上的这两次转动，是我给自己开的处方,处方的好坏，一半看配置，一半看我对今天的预判。

前面的金发年轻人忽然放慢了半步，等我跑近了，侧过头来:"你的呼吸很怪。"他说，"从头到尾，一步都没乱过。"

"你的重心也很怪。"

他眨了眨眼："是吗，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一般人察觉不到。"我说，"不用在意。"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也没加速跑开，就这么缀在我斜前方，偶尔回头看看我，好像我是什么新奇的昆虫。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观察我，用他的方式。读不出病历的人，他会好奇。

我没有自报家门的打算，六年前的那个女孩穿和服、梳齐刘海、怀里藏着匕首；现在的我穿白衬衫、扎低马尾、背上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刀。他不知道我是谁，这很好，考试的乐趣在于未知，考试的胜负手也在于未知。

——其实有一个瞬间，我差点就说了。

那是在湿地的中段，雾最浓的地方，前面有人倒下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朝下栽在泥里，四肢抽搐。人群从他身边绕过去，没有人停。考试不禁止见死不救，甚至可以说，考试鼓励见死不救。

我停了。

蹲下，翻眼皮，测颈动脉，掰开嘴看了一眼舌苔。雾毒混着他自己身上的旧伤，引发了心律失常。问题不大，但放着不管，半小时后问题就大了。

我把右手按在他心口，气从掌心渗进去，变化成极细的一缕，绕过他的肋骨，裹住那团乱跳的肌肉，轻轻压住，再顺着它自己的节奏一点一点放开。

一分钟后，男人的心跳恢复了，他睁开眼看见我，又看见我胸口的号码牌，愣住了。

"你在干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治病。"

"这是考试！"

"我知道。"我把他的头侧过去，防止呕吐物呛进气管，"但你这个，能救。"

我站起身的时候，那个金发的年轻人站在三步之外，抱着手臂看我。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像是在一堆灰扑扑的石头里发现了一颗形状不对的。

"你今年多大？"他忽然问。

"十八。"

"十八岁的医生啊。"他歪着头，"真厉害。"

我没接话，继续往前跑，他也跟上来，依然缀在斜前方，依然是那个不快不慢的速度。

只是从那以后，他回头的次数变多了。

*　*　*

我的念，是天生的。

这件事家里人谁都没料到，揍敌客家的孩子，资质从娘胎里就有专人评估。我出生时的评估结果平平无奇，体格一般，肺活量一般，按家里的标准，属于流水线上下来的合格品，不惊艳，但够用。

直到三岁那年，奶妈半夜起来给发烧的我换毛巾，看见我摇篮上方悬着一只黑色的六角盒子，离地三尺，不系不挂，盒面两根指针缓缓转动，幽幽地发着光。

她吓得差点把我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