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顺的脸,唰地白了。
“这袋钱,”刘亮的声音很平,“是你今夜,在城西那家酒肆,从一个布衣人手里收的。收钱之前,你把‘三日后郡兵主力西调、阳翟城空虚’这句话,告诉了他。”
“这句话,”刘亮居高临下,看着他,“从头到尾就是为你准备的套。你,钻进来了。”
韩顺瘫软在地。
“那条消息是假的。”刘亮一字一句,“韩顺,通贼、泄郡兵机密——这两条,哪一条都够送你一家老小上路。”
“府君饶命!府君饶命啊!”韩顺磕头如捣蒜,“小人……小人是被逼的!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让你递消息的人是谁?”
韩顺猛地噤了声。他浑身颤抖,却不敢说。
刘亮也不急。他慢悠悠地端起案上一盏茶,吹了吹。
“韩顺,我现在给你两条路。”他道,“第一,你把上头那个人供出来,我留你一命,只办你一个从犯流放了事。你那八十老母也还有个人送终。”
“第二条,你扛着不说。”刘亮把茶盏搁下,那声轻响在密室里格外刺耳,“我就当你是这通贼的主谋,明日一早把你拉到市口,当着满城的人腰斩弃市。你那八十老母怕是也要随你而去,而董家——”
刘亮故意,把“董家”两个字,说得极慢。
韩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骇然。
就这一个眼神,刘亮心里最后一丝疑虑落了地。
“你怎么知道……”韩顺脱口而出,话说了一半才惊觉失言,可为时已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刘亮站起身,“董氏让你打听郡兵布防,让你跟城外的贼牵线。你不过是他手里一颗棋子。事成了,功劳是董氏的;事败了,砍头的是你韩顺。你替他卖命,他拿你当替死鬼。”
“你所犯之罪是为谋反。昔日中常侍封谞、徐奉,为黄巾贼寇马元义做内应,事后被处死不说,凡与张角交通之人皆被处死,前后牵连千人。洛阳的血干了不到两年,你就敢为了这点钱,把一家老小的命搭上。值当吗?”
韩顺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刘亮也不催。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写满的纸,搁在韩顺面前。
上头是顾皓月理出的、董氏家仆门客半年内七次探问西境虚实的记录,时辰、地点、由头,清清楚楚。
“董肃让你在明处问,让他的家仆在暗处探。”刘亮的声音很轻,“你们分着来,问得琐碎,自以为天衣无缝。可你们问的每一句话,郡府都记着——”
“串起来,就是一根勒死董氏满门的绳。”
“你如今站在这根绳的这一头。”刘亮盯着他,“你松手,绳子勒的是董肃。你不松,勒的,就是你韩顺自家满门。”
这最后一记,压垮了韩顺心里最后那道墙。
“我供……”他嚎啕起来,“我供!是董氏!是董家的三老爷董肃!是他让我打听的,是他让我跟城外牵线的!他说……他说,只要借流寇的手,除掉府君你,往后这颍川,还是他们大姓说了算……府君饶命啊!”
刘亮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没有半分痛快。
他想起李家亭那堆焦木,想起那被掳走的人。自己这个太守上任不过月余,只起了个度田的苗头,董氏就敢勾结流寇,把一整个亭子的人命,当成了棋盘上可以随手舍掉的一子。
刘亮蹲下身,看着瘫软的韩顺。
“董肃说,除掉我颍川还是他们大姓说了算。”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冷,“你回去告诉他——不,你回不去了。”
他站起身,转向荀彧、陈乐。
“韩顺的供词,画押收好。董肃通贼,这是头一条铁证。可光凭一个韩顺的口供还扳不倒董氏——董家会把董肃推出来顶罪,说是他一人所为跟宗族无关。”
“董氏那头先按着。”他缓缓道,“如今最要紧的是城外那几千贼。斥候既已摸着贼窝,那伙贼还等着‘三日后攻空城’的好消息——”
刘亮走到那张西境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斥候标出的贼窝上。
“他们如今在西山扎营,斥候数过营帐、灶眼,加上掳去的青壮,约莫四五千人。”他指着舆图,“贼窝到阳翟城,只有一条道能走大队人马——出了西山口,过一道叫落雁峡的山谷,再往东就是一马平川,直抵阳翟。”
“落雁峡。”荀彧盯着那处,“两山夹一谷,谷道狭长。”
“对。”刘亮的手指,落在那处,“这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也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那个布衣联络人,斥候一直盯着没动。
往后这几日,就借这个人的手,把假消息喂进贼窝。
“三日后郡兵主力西调”
“阳翟城空虚、府库无人看守”
勾着把那伙贼,一步步引到“攻空城”的贪念上。
“贼帅但凡不蠢,就不会放过这块肉。”刘亮道,“一座空了主力的坚城、一仓无人看守的粮。他们必倾巢而出,连夜奔袭,赶在‘郡兵西调’之前,直扑阳翟城。”
“他们要奔袭阳翟城,就得走落雁峡。”
“陈乐,”刘亮看向陈乐,“郡兵主力,一个都不许西调。但你们明面上要做足‘拔营西去’的样子。”
“明白。”陈乐眼睛一亮,“绕个圈,连夜埋进落雁峡两边的山上!”
“哥!我带人把军器监去岁至今赶出来的强弩,全搬上去。二哥带人守住谷口。等那伙贼一头钻进落雁峡——”
他一拳,砸在舆图上那道狭长的谷道上。
“两边山上弩箭齐发。谷口一堵,尾巴一封。那几千贼挤在谷里,进退不得,只能挨着。”
“救人呢?”典韦忽然瓮声瓮气地问,“大哥,李家亭被掳走那二十口,还在贼营里。真在落雁峡开打,那些人……”
刘亮看了典韦一眼。
“贼倾巢出动打阳翟城,营里就空了。”他说,“把魏三叫来。耳目队是他领着的,摸营掏窝这一手,没人比他熟——我另拨一队人给他,直扑贼营,把掳走的人抢回来。”
“这一仗,”他环视众人“我要的,不只是杀贼。我要把李家亭被掳走的人,一个不少地抢回来。我要把这伙贼连根拔了。”
“我还要——”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借这一仗,把董氏勾结流寇、屠戮乡里的这笔账钉死。”
“到那时,董氏满门,谁也别想脱得了干系。”
军议散时,已是三更。众人各领了令,连夜去办。
刘亮独自站在舆图前,看着落雁峡那道狭长的山谷。烛火跳动,把那道谷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张巨兽张开的巨口。
他把案上那袋铜钱攥进掌心,攥了一攥。
“三日。”他低声道,“再等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