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在这座城市与郊区的交汇处，老旧的小区晚上会有老人在已经生锈的设施区锻炼身体，动作大到无人敢靠近。叶南每回都要绕道而行，多走一条路对他而言就意味着可以晚些到那个屋子。

嗒。锁落定，屋内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老头子果然是睡到外头去了。叶南放下钥匙，走进那间自己的房间。满桌的书籍卷子，离开的时候太匆忙，数学题只写到一半，笔原本放在书中间的，被风吹到地下了。

滚落在画板前。

那里摞了有他腿那么高的画纸，速写、素描、水粉，混在一起，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张了。不知不觉画着画着就有了这么多。

目前这房子叶南还算满意，因为有他自己的房间。往前那么多房子里，大部分都要和别人挤在一个房间睡。

总是在地上睡到一半，屋内忽然弥漫开老头身上的酒味，整个屋子都会臭气熏天。伴随着巨大的呼噜声，他往往都会张着眼看着天花板的破洞，直到天亮。

有关家的想象，是从小就有的。

有段日子住在舅舅家，家就是舅舅家的样子。有父亲母亲和孩子，不大不小，杂物一大堆，经常堆满的垃圾桶，随便乱扔的玩具，黏糊糊的厨房桌子。

现在他想，家也许是他现在的房间，从客厅隔出来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吱吱呀呀的凳子。老头经常不回来，他一个人在这，做什么都无人管。世界只有读书、画画，还有未来。

家在未来。

叶南站在原地闭眼闷头往前一点点走，一双眼始终看着想象的未来。否则这黑夜漫漫，他要怎么做才能熬过去。

睡不着的话，不如来做作业吧。叶南的失眠由来已久，不知什么时候就害怕起来安静和黑暗，他永远不会关紧窗户，听着风声，作业写着写着就睡着了。

曾知阳。

叶南的笔长久地停留在那处地方，墨浸染出来，蔓延成一小圈黑色的点。

高一上学期刚开学报道那天，叶南将要预习的书忘在了课桌里，明明已经回到家后又回去，学校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他看见自己班级的门是开着的，因为即将熄掉的白天，教室已经开了一盏灯。

他低头走过，想要看里面有谁在，刚开学，叶南不想招惹是非。

见过曾知阳的人都很清楚他为什么天生去哪都会是风云人物。

除去富家公子哥的身份，据说初中时是学校篮球队的，浑身都是精干的腱子肉，脸型微微方正，更为凸显分明的颌骨，下巴微微翘着，一点儿圆润的线条都没有，眼窝略深，一双眼狭长而富有攻击性，合照里他永远是最吸引视线的那个人。曾知阳天然招人喜欢，老师也不例外。

他皱着眉毛紧紧盯着桌子上的本子，全神贯注在手上做的事，连嘴唇都不由自主抿紧用力微微嘟起，看着更像学校校霸了。叶南靠在墙边，他这个地方能从窗边看到曾知阳，但曾知阳看不见他。

因为写字太用力，连手臂上的肌肉都随着手指而动来动去。真是个极具侵略性的人啊。

看来是提前布置的暑假作业没写，被老师留在这里了。

叶南揉揉自己那有些细软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还是离开了教室。这是他第一次见曾知阳。

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让叶南会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

窗户被吹得内外扇动，生锈的地方发出吱呀的声音。叶南闭上眼，刘海在脸上动了动最终被吹拂到一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