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师父的决定是对是错,只是本能地、顺从地点了点头。巨大的压力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精疲力竭的沙滩。此刻能暂停那如同酷刑般透支潜力的修炼,对她而言,竟像是一种短暂的解脱。
[巩固根基的丹药,继续服用。] 他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师父。]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再无异议。她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木偶,默默地按照师父的吩咐,停止了那套激进的心法运转,只从旁边的玉瓶中倒出一粒散发着清香的固本培元丹,含入口中,任由温和的药力在经脉中缓缓化开,滋养着那些因强行冲击而留下的细微裂痕。
时间在沉默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影从东窗移到西窗,又沉入西山,再升起。
几个日夜过去,花千骨依旧沉浸在那种巨大的、无所适从的迷茫里。她机械地服药、打坐、凝练那点微薄的仙力,试图稳固师父所说的根基,心却像漂泊在无边无际的雾海上,找不到方向。
正午的阳光穿过绝情殿偏殿高高的雕花木窗,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无声地舞动。花千骨盘膝坐在窗下的矮榻上,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掌心。
师父给出的两条路——顶格惩处换取自由未来,或是安稳受限止步六重天——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未知的深渊。她试图厘清思绪,权衡利弊,却被巨大的迷茫和恐惧紧紧攫住,只觉得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偏殿门口那层无形的结界,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紧接着,一个带着哭腔、尖利又熟悉的声音穿透了结界的屏障,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清晰地传了进来:
[骨头妈妈!骨头妈妈!让我进去!我要见骨头妈妈!]
是糖宝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和绝望。
白黎的身影出现在偏殿门口。他看了一眼结界外那只焦急扑腾的灵虫,又看了一眼殿内神情恍惚的花千骨。少年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叹息,也有决断。
他明白,母亲与异朽阁,与糖宝之间,那些被刻意回避的裂痕和背叛,是时候做一个彻底的了断了。拖下去,对谁都是煎熬。
[母亲,糖宝来了,想见您。] 他声音平稳,[我让她进来?]
花千骨像是被这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拉了回来,眼神聚焦了一瞬,随即又变得有些茫然。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白黎不再多言,指尖微动,笼罩偏殿的无形结界如水波般荡漾开一道缝隙。
[进去吧。] 白黎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好好说话。]
[谢谢少主!] 糖宝带着哭腔道了声谢,小小的身体如同离弦的碧色箭矢,咻地一声穿过缝隙,直扑殿内。
花千骨正沉浸在内心的挣扎中,猝不及防间,就被一个带着泪水的小东西猛地撞进了怀里!力道之大,撞得她胸口微微发闷。
[骨头妈妈!呜呜呜……] 糖宝八只细足死死扒住花千骨胸前的衣襟,小小的脑袋埋在她颈窝,哭得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抽搐,[十一……十一她要成婚了!呜呜呜呜……]
花千骨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和哭诉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糖宝冰凉颤抖的身体。她沉默了几息,才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语气应道:[嗯。知道了。]
糖宝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花千骨那过分平静的脸,声音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控诉:[十一要成婚了!娶的是霓漫天!是霓漫天啊!]
花千骨的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玉兰树枝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哦。]
[是一直和你不对付那个霓漫天!骨头妈妈!] 糖宝急得在她怀里蹦跳,翅膀扇动发出急促的嗡鸣,[是那个处处针对你、陷害你的霓漫天!]
花千骨终于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里激动的小虫子,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了然:[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师伯的安排。师伯也是救她。]
她顿了顿,陈述着冰冷的事实,[如果她不嫁十一师兄,就得给太白的长老当填房,或者给蜀山长老做妾。霓掌门把她当个待价而沽的货物卖了。]
[可十一不喜欢她!] 糖宝尖叫起来,带着被背叛的愤怒,[而且她之前那么欺负你!骨头妈妈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花千骨看着糖宝那激动得快要燃烧起来的模样,唇角忽然勾起一丝极其古怪、近乎讽刺的弧度:[是啊,她一直和我不对付,还用我爱慕师父为把柄拿捏我……]
她轻声重复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可最后偏偏,是她先嫁了她师父。] 她抬眼看着糖宝,那笑容里的讽刺意味更浓,[糖宝,你不觉得,这很解气吗?]
[解气?!] 糖宝像是被这个字眼烫到了,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哪里解气了?!十一娶了霓漫天,那我怎么办啊?!骨头妈妈!]
花千骨看着糖宝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怎么办?]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这只是联姻,十一师兄也只拿她当徒弟,又不影响他喜欢你。]
她甚至替糖宝规划好了未来,[等你化形了,给他做个侧室,不是挺好的?名分上差一点,但情分上,十一师兄心里有你,不会亏待你。]
[哪里好了!] 糖宝彻底崩溃了,在花千骨怀里疯狂扭动,[十一是我的!我的!我不准他娶别人!不准!]
[不准?] 花千骨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如同淬了寒冰,[由得你么?]
糖宝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愣愣地看着花千骨,似乎没听懂她话里的寒意:[什么?]
花千骨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开糖宝扒在她衣襟上的细足,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她看着糖宝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小小的身躯,直抵灵魂深处:[糖宝,你别装傻了。我知道你出身异朽阁,智慧程度很高的。]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如果真的爱十一师兄,就别再耽误他了。]
[耽误他?!] 糖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颤抖,[骨头妈妈你说我耽误他?!我怎么会耽误他?!]
[十一师兄是师伯的首徒。] 花千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他的正室夫人,要打理的事务,有多少是涉及长留核心机密的?]
她紧紧盯着糖宝那双眼睛,[而你,出身异朽阁。异朽阁是什么地方?六界最大的消息贩子!]
她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血淋淋的现实,[你若真嫁了他,成了他的道侣,他的前途也就毁了!长留绝不会允许一个核心层的枕边人,来自异朽阁!]
她看着糖宝骤然僵直的身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为你好的平静:[让他娶霓漫天,既把霓漫天从火坑里救出来,也不会毁了十一师兄的前程,更不耽误他私下里和你谈情说爱。这本就是师伯权衡之下,最两全其美的策略。]
她微微歪头,看着彻底呆住的糖宝,轻声反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失望,[糖宝,何乐而不为呢?]
[何乐而不为?!] 糖宝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都爆发出来,她尖声叫道,[骨头妈妈!何乐而不为?!你管让我和你的仇人共事一夫叫何乐而不为?!你让我眼睁睁看着十一娶别人,还要我笑着接受?!]
花千骨闭了闭眼,脸上闪过一丝深刻的痛苦。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重新睁开眼,看向糖宝的眼神里,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弟子亲眷和正式弟子本就不一样。霓漫天的路,已经止步于此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她是顶着十一师兄徒弟的身份嫁过来的,是以她曾经最鄙夷、最看不起的身份入了长留门。这对心高气傲的她来说,本身就是最大的惩罚,这已经足够了。]
她看着糖宝,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严厉:[而且,十一师兄只把她当徒弟,又不会耽误他对你好。糖宝,你就别再斤斤计较,也别再对十一师兄……太残忍了。]
[我残忍?!] 糖宝终于绷不住了,所有的理智和伪装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始胡搅蛮缠,声音尖锐刺耳,[骨头妈妈!你居然说我残忍?!咱们才是一伙的啊!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经历那么多!你居然给霓漫天说话,说我残忍?!]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激动地喊道,[是不是尊上他们逼你了?是不是世尊威胁你了?不让你给我出头?对不对?!]
花千骨猛地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巨大的痛苦、失望,还有一丝被彻底点燃的怒火。
她看着眼前这只自己曾视如珍宝、倾注了无数关爱的小虫子,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
她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而沉重:
[我真的很感谢你……这些年给我的陪伴和情绪价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过往回忆,[所以,我也竭尽了全力,想为你寻一个最好的出路,想护住你和十一师兄的情分……]
她顿了顿,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决绝,[可是糖宝,你真要……我把话说得这么绝,这么明白吗?]